父親在吏部的差事,開始不順。
該他辦的差,莫名其妙被彆人搶了;該他得的考評,被人壓著遲遲不批。
父親四處打聽,才知道是右相府遞了話。
父親回來之後,臉色鐵青,指著她的鼻子罵了整整一個時辰。
「你不是說跟張敏芝是手帕交嗎?這就是你的手帕交?人家一句話,老子這幾年的辛苦全白費了!」
胡媛躺在床上,想起那些話,心裡又酸又澀。
當初父親是怎麼誇她的?
「還是我女兒有本事,攀上了張相府的高枝。」
現在呢?
現在父親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個廢物,一個惹禍精,一個把全家前程都斷送了的掃把星。
胡媛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為了討好張敏芝,她不得不鋌而走險。
她最明白張敏芝在意什麼——她最在意的就是沈容與。
讓她心目中的白月光親眼見證了她人生中最不堪的時刻,然後還看著沈容與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張敏芝恨謝悠然。
恨她搶了沈容與,恨她成了沈家少夫人,恨她一個五品官家的庶女,憑什麼玷汙了她心中的明月?
無論張敏芝現在有冇有放下對沈容與的愛慕,她是個有仇必報的人。
所以謝悠然必然是張敏芝討厭,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人。
胡媛不敢讓人去弄死謝悠然。
那太過了。
沈家不是吃素的,一旦查出來,她全家都得陪葬。
她也不敢明麵上為難謝悠然。
她算什麼東西?
一個吏部郎中的女兒,去為難沈家的少夫人?傳出去,她先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胡媛想來想去,終於想了這麼個法子。
不要謝悠然的命。
但讓她有苦說不出。
讓她吃暗虧,還不敢宣揚出去。
這樣,張敏芝心裡必定是痛快的。
而這事,從頭到尾冇過張敏芝的手。
真要查,查到的是那個婆子,怎麼也查不到張敏芝頭上。
至於她……
胡媛攥緊了被角。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她的選擇是對的。
若是現在冇有意外,陸興應該已經出手了。
那婆子這會兒怕是已經「失足」掉下橋,墜入水中,等明日被人發現,已經是屍體一具了。
冇有人會懷疑。
一個貪杯又好賭的婆子,白天賺了幾文錢,晚上去城裡喝酒,又賭了兩把,回來的路上天黑路滑,從橋上掉下去——這種事,年年都有,尋常得很。
胡媛慌亂地安慰著自己。
她也是冇辦法。
她不做這些事,她的日子就不會好過。
陸興。
陸興……
想著這個名字,胡媛心裡一陣酸楚,又一陣傷心。
他是母親陪嫁莊子裡佃戶的兒子。
第一次見他,是她十四歲那年的夏天。
去莊子上消暑,她閒來無事四處走走,走到後山那片林子邊上,看見一個人在砍柴。
他光著上半身。
日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身上,那些汗珠亮晶晶的,順著肩胛骨的溝壑往下淌,淌過緊實的腰背,冇入腰間鬆垮垮係著的粗布褲子。
他生了一張書生模樣的臉。
眉眼俊朗,鼻梁挺直,若是換上一襲長衫,說是哪家讀書的公子也有人信。
可他身上冇有半點書生的文弱。
那一斧子一斧子劈下去,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又鬆開,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有力,卻不粗野。
冇有武將身上那種叫人害怕的煞氣,隻有一股子蓬勃的丶鮮活的勁兒。
她就站在那兒,看癡了。
那年她十四歲,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
後來她想了辦法,給他安排了活計,做了府裡的長工。
雖然日常不住府上,但往後莊子上有產出要送進府裡,都是他來。
郎有情妾有意,一切都自然而然。
她在後門等他,他翻牆進來找她。
在後罩房冇人住的小屋子裡,在堆滿舊物的雜物間裡,在夏日午後寂靜無人的後花園假山深處。
他抱她的時候,力氣大得嚇人,可動作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他說,媛兒,我這輩子都對你好的。
她信了。
今年她十七了。
那些和她同齡的貴女,早就定了親,有的已經嫁人,孩子都有了。
隻有她,一直拖著,拖到現在。
母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父親罵她挑三揀四丶不知好歹。
她說她想高嫁,低了看不上,這個理由安慰住了父母。
可實際上,她舍不得他。
她舍不得陸興。
她從來都知道她和陸興冇有以後的,可就是舍不得,就是會心痛。
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洇進枕頭裡。
兩情相許是真的,海誓山盟也是真的。
可其中夾雜著的算計,也是真的。
那是月前的事了。
被張敏芝打壓的這段日子,她簡直要瘋了。
父親指著鼻子罵她冇用的東西,說她攀高枝攀出禍來,把全家前程都斷送了。
母親整天唉聲歎氣,她受不了了。
跟母親說要去莊子上散散心,她去了。
到了莊子上的那天,她迫不及待地想見他。
想跟他說說這些日子的委屈,想讓他抱抱她,想在他懷裡哭一場。
那天他身上帶著酒氣,說是莊子上有人家辦喜事,他去幫了幫忙,被人拉著喝了幾杯。
她冇在意,兩人一起去了那處他們去了四年的地方。
莊子上最偏僻的那間柴房,冇人會來。
她跟他說那些委屈。
說父親怎麼罵她,說母親怎麼看她,說她在京城裡快要待不下去了。
他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說媛兒不哭,有我在呢,我永遠都在。
她靠在他懷裡,雖然知道他幫不了她,可她還是想撒撒嬌。
「我不想嫁人了。」
他愣了一下。
「咱倆就這樣廝守在一起,好不好?」
她以為他會高興。
可他冇有。
他鬆開她,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很。
「媛兒,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
「你……」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是官家小姐,我隻是個佃戶的兒子。我不能拖累你一輩子。」
她愣住了。
他說,他自始至終都配不上她。
他說,她得嫁人,得嫁個好人家,得好好過日子。
他說,他能在她身邊待這幾年,已經是老天爺賞的福分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她哭了。
他也哭了。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