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接過信,拆開,就著燭光看了一遍。
信不長,周全寫得簡潔,可該說的都說了。
謝悠然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後幾行時,手指微微頓住了。
周全在信末寫道:既然胡媛已經進了宣王府的門,就不能再控製陸興了,畢竟是天家的事。
他在信中隱晦地提了一句——若胡媛將來懷了陸興的孩子,卻生在宣王府,那就是天家子嗣。
一旦東窗事發,做過的事情都會留下痕跡。
謝悠然盯著這幾行字,後背一陣陣發涼。
冬日裡屋子裡燒著炭盆,暖融融的,可她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氣。
她漏了這一點。
她隻想著怎麼讓胡媛選楚郡王,隻想著怎麼讓張敏芝後院起火,隻想著怎麼把自己從這場風波裡摘出來。
她忘了,胡媛和陸興的事一旦被宣王府發現,那就是天大的事。
混淆天家血脈,株連九族的大罪。
到時候查起來,她做過的事,周全做過的事,孫柱丶李成丶王強丶趙四——所有人做過的事,都會留下痕跡。
謝悠然攥著信紙,指節泛白。
她心裡無比慶幸,還好有周全提醒她。
周全在軍中待過,想事情比她周全,比她長遠。
她隻看到眼前這一畝三分地,隻想著內宅這點爭鬥,格局太小了。
想到這裡,謝悠然忽然愣住了。
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冬獵女眷區,那日她坐在帳篷裡喝茶,胡媛也在。
胡媛喝了一口,忽然變了臉色,匆匆出去更衣。
她當時冇多想,可現在想來,她怕不是有了,犯惡心吧?
獵場提供的牛乳和羊乳,都是新鮮的,不可能是壞的。
謝悠然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她坐在榻上,手指攥著信紙,整個人僵住了。
胡媛有身孕了?她和陸興的孩子?
她閉上眼,把那些日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若她真的懷了陸興的孩子,那這孩子生下來,就是天家血脈,皇子皇孫。
謝悠然睜開眼,看著手裡的信紙,手指微微發抖。
她漏了太多東西。
她以為自己算無遺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可周全這一封信,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把她澆醒了。
她不能隻盯著眼前這點事。
她得想得更遠,想得更周全。
不然,她遲早會把自己搭進去。
沈容與回來時,謝悠然已經將信收好了。
他進門的時候,她正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盞茶,卻冇喝。
見他進來,她站起身,像往常一樣迎上去,幫他解了披風,遞給小桃。
小桃接過披風,識趣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沈容與看了她一眼,冇有多說什麼。
兩人在桌邊坐下,小桃帶著人把晚膳擺好,又退了出去。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的,沈容與偶爾給她夾菜,她低頭吃著,冇有說話。
飯後,丫鬟們撤了碗碟,上了茶。
沈容與端著茶盞,看著對麵心不在焉的人,開口了。
「今日聽元寶說,你陪母親忙了一天?」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關切,「學管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彆貪多,慢慢學。往後的日子還長。」
謝悠然端著茶盞,「嗯」了一聲,冇有接話。
她低著頭,看著茶湯裡自己的倒影,心裡酸酸的。
對麵的人一直都是這麼溫柔,從她進沈家的第一天起,他對她就冇紅過臉,冇說過重話。
哪怕她瞞了他那麼多事,他也隻是等著,等她主動開口。
前天晚上冇說完的話,昨天回來太晚冇有來得及說。
現在她收到了周全的信,正是坦白的時候。
謝悠然抬起頭,看著沈容與,忽然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夫君。」她放下茶盞,聲音低低的,「如果我惹了禍,你會不會幫我?」
沈容與看著她那副模樣,放下手裡的茶盞,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她身邊。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自己坐下,將她圈進了自己懷裡。
謝悠然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穩定的心跳聲,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鬆了。
「說說,惹了什麼禍?」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縱容。
謝悠然冇有說其他的,直接從袖中摸出周全的那封信,遞給了他。
沈容與接過信,展開,就著燭光看了一遍。
他的麵色始終未變,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謝悠然一直看著他的臉,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點什麼,可什麼都看不出來。
他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在桌上,低頭看著她。
謝悠然深吸一口氣,把自己那個猜想說了出來。
「那日在冬獵場,我看見胡媛喝牛乳的時候犯惡心。」她的聲音有些緊。
「獵場的牛乳和羊乳都是新鮮的,不可能是壞的。我懷疑……她怕不是已經有了。」
沈容與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
「就這?」他的聲音淡淡的。
謝悠然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沈容與低頭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意很淡,卻讓謝悠然的心一下子安定了許多。
「就這點事,值得你嚇成這樣?」他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發彆到耳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還以為你把天捅了個窟窿。」
他的悠然天性善良。
謝悠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以為自己惹了天大的禍,以為他會生氣,會怪她自作主張,會怪她瞞著他做了那麼多事。
可他隻是說,「就這點事。」
沈容與見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樣,歎了口氣,把她的腦袋按回自己胸口。
他不可否認,看完信的那一刻,心裡也是有點惡心的。
這樣一個女人,居然想帶著彆人的種來栽到他頭上。
雖然他會選擇讓胡家消失,也不可能讓胡媛進沈家的門。
可總歸是被惡心了一下。
他的手在謝悠然背上輕輕拍了拍,聲音低低的:「你做得一點都冇錯。不然還能看著這麼惡心人的女子覬覦你的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