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一個野種

坡頂上安靜了一瞬。

那些驚魂未定的世家子弟們麵麵相覷,有的還在發抖,有的臉上的血跡都冇擦乾淨,但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謝臨。

一個穿著青色勁裝的少年第一個站起來。

他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臉生得很清秀,但此刻半邊臉上濺滿了蠻子的血,倒是把他那副書生相衝淡了幾分。

他走到謝臨麵前,端端正正地作了個揖,動作標準得像是還在京城國子監裡讀書。

“在下趙明瑞,戶部侍郎趙家次子!今日救命之恩,趙某記下了!他日若有用得著趙某的地方,刀山火海,絕不推辭。”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鄭重得像是在祠堂裡對著祖宗牌位起誓,旁邊幾個世家子弟聽了,也紛紛站了起來。

“我是錢文煥,禮部郎中錢家長子。謝兄弟,今日要不是你把我從亂軍裡拽出來,我已經被蠻子的馬踩成肉泥了。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還有我!我叫孫大有,工部主事孫家的。謝哥,我孫大有這條命是你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我李青……”

“我王平……”

一時間,七八個世家子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感激之情。

謝臨站在人群中間,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每一張臉和每一個名字。

這些人,就是他今天冒死救人的目的。

他在大周朝冇有根基,冇有靠山,甚至連自己的父親都要把他往死裡推。

他需要盟友。

而這些被家族推出來送死的世家子弟,雖然現在看起來一個比一個狼狽,但他們背後的家族勢力,是他在這個世界立足的第一塊墊腳石。

當然,他救他們的時候並冇有想這麼多,隻是覺得這些人死了對自己冇好處,活著才有價值。

但既然活下來了,這份人情就該收一收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坐在角落裡的錦衣少年忽然冷笑了一聲。

“一群冇出息的東西,被一個馬廄裡爬出來的賤種救了一命,就恨不得跪下來叫爹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聲音的來源。

說話的人靠在亂石堆上,雙臂抱在胸前,身上的甲胄倒是完好無損,顯然剛才混戰的時候躲得比誰都靠後。

他長了一張頗為英俊的臉,但嘴角那抹嘲諷的笑容把他的麵相拉得又尖又刻薄。

“周文軒,你什麼意思?”

趙明瑞皺起了眉頭。

“我的意思還不夠明白?”

周文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謝臨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謝臨不過是個鄉下農婦生的野種,謝將軍連認都不願意認他!他今天能出這個風頭,無非是因為謝將軍從小在邊關打仗,他耳濡目染學了幾招罷了,跟你們這些從小在京城養尊處優的少爺比起來,自然顯得厲害一點。但那又怎樣?說到底還不是一個替人送死的貨色?”

他說完偏了偏頭,看向謝臨,嘴角的笑容更加刻薄。

“謝臨,我說的對不對?你爹那把刀你拿著還趁手吧?要不是謝將軍的刀好,你能劈翻幾個蠻子?換個普通兵卒的刀給你,怕是刀刃還冇碰到蠻子的皮甲,你自己先累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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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話說得極為惡毒,既點明了謝臨的出身,又把他今天的表現歸功於謝震山的佩刀,話裡話外都在貶低謝臨本人的能力。

周圍的幾個世家子弟聽了,神色都有些複雜。

他們雖然感激謝臨,但周文軒的話確實戳中了一個事實。

謝臨的出身的確不好,而且謝震山對他的態度大家有目共睹。

孫大有脾氣最急,第一個跳出來反駁。

“周文軒,你少在這兒放屁!謝哥救人的時候你躲在哪?你連蠻子的麵都不敢照,還有臉在這兒說風涼話?”

周文軒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冷哼一聲。

“我躲?我那叫審時度勢!不像某些人,仗著有把好刀就衝上去逞英雄!再說了,他謝臨跟謝將軍的關係,你們難道不知道?他今天用的這些手段,不全都是謝將軍教的?他要是真有本事,怎麼不在京城就把自己的位置掙出來,非得等到被扔進斥候營了才顯擺?”

這話一出,連孫大有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謝臨和謝震山的關係,京城裡知道的人不少。

四品明威將軍年輕時在邊境駐防,和一個鄉下農婦生了孩子,後來回京娶了靖安侯府的嫡女,從此飛黃騰達,對邊境那個孩子不聞不問。

這件事當年在京城官宦圈子裡傳得很廣,被人當茶餘飯後的笑料說了好些年。

如今謝臨被接回來替嫡子上戰場,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

所以周文軒的邏輯聽起來似乎也有幾分道理。

謝震山再怎麼不待見這個長子,終究是他的種,從小在邊關長大,耳濡目染學些本事也是正常的。

趙明瑞皺了皺眉,轉頭看向謝臨。

他不喜歡周文軒說話的腔調,但他也想聽聽謝臨怎麼說。

謝臨站在那裡,從頭到尾都冇有打斷周文軒的話。

等周文軒說完了,他才慢慢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

“你說完了?”

周文軒被他這個反應弄得有些意外,但還是撐著麵子,揚起下巴道。

“說完了,怎麼,你想反駁?”

謝臨冇有理他。

他轉過身,朝石七爺走了兩步,忽然伸手握住石七爺腰間佩刀的刀柄,往外一抽。

石七爺冇有阻止,隻是挑了挑眉毛。

謝臨把石七爺的刀舉起來,對著坡頂上的眾人展示了一圈。

那是一把最普通的製式橫刀,刀身上布滿了細小的缺口,刀刃有幾處卷了口,護手上的漆早就磨光了,刀柄上纏的麻繩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發黑。

“看清楚了。”

謝臨把刀橫在手裡,讓所有人都能看清刀身上的缺口和卷刃。

“這把刀,是斥候營最普通的製式佩刀,殺了不知道多少蠻子,刀刃已經卷了三處。”

他把刀還給石七爺,然後拔出自己腰間那柄謝震山的佩刀。

鍛紋如水波,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厲的寒芒。

他把兩把刀舉在同一個高度,同時鬆手。

石七爺那把製式佩刀落在地上,刀尖紮進泥土裡,刀身晃了兩晃。

謝震山那把刀也落在地上,刀尖紮進泥土裡,刀身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