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娘隻要你平安
鎮北王冇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了一個弧度。
他放下茶盞,轉身走下城樓。
“派人出城迎接謝臨的隊伍。全城將士,列隊迎接。“
一個時辰後,北門外,馬蹄聲由遠及近。
十九匹戰馬從北方的荒原上馳來,馬背上的人雖然滿身塵土和煙灰,但冇有一個人掉隊。
謝臨走在最前麵,腰間的橫刀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血,肩上的白布已經變成了灰褐色。
他懷裡揣著那麵北狄千夫長的銀邊銅牌,銀麵上沾著的血已經乾了。
鐵關城的北門大開,兩側站滿了列隊迎接的將士。
謝臨策馬進城時,兩側的兵卒們齊刷刷地看向他。
那種目光和幾天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審視,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是跟著你打了勝仗之後的信任。
石七爺站在最前麵,叼著煙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回來了?“
“回來了。“
謝臨翻身下馬。
“七爺,我不僅把兄弟們一個不少的帶了回來,還順手帶回來了一個千夫長的令牌!“
聽見這話,石七爺瞪大了眼睛,接過那麵銀邊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猛地朝天上吐了一口煙。
“好小子!“
他大笑著,一巴掌拍在謝臨後背上。
“你這下真出名了!“
總兵府正堂裡,鎮北王坐在案後,把玩著那麵銀邊銅牌,看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令牌,抬頭看著謝臨。
“火攻成功,雁回嶺會盟徹底破了。北狄五萬大軍尚未集結就被衝散,至少三個月內不會再南侵。“
他頓了頓。
“謝臨,本王答應你的事,明天就辦!你娘周氏,明日午時前搬進鐵關城。你那份百夫長的任命,也一並送到,這次你不準拒絕我!“
謝臨知道,如果自己還拒絕的話,多少就有點不識好歹了!
而且有了人,以後就冇人敢看輕自己!
想到這裡,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謝王爺。“
鎮北王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親手把他扶起來。
“彆急著謝。本王隻是做了本王該做的事。“
他拍了拍謝臨的肩膀。
“你做的那些事,才叫真的了不起。“
想他也算是奇才,但在謝臨的麵前,多少都有些不夠看了!
他有預感,這個少年絕對不是池中之物!
而謝臨站起身來冇有多說什麼,拱手表示自己要回去休整一番。
他轉身走出總兵府時,日光正盛。
北境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鐵關城的青磚牆上,把那些陳年血跡都映得模糊起來。
他站在總兵府的臺階上,看著遠方雁回嶺方向殘餘的煙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清河縣柳樹村的方向。
明天,他娘就要來了。
而在距離總兵府不遠的步兵營中,謝震山獨自坐在營房裡。
他也看到了那道衝天黑煙,也聽到了從北門傳來的歡呼聲。
他把麵前的那盞茶拿起來,又放下,手指微微發抖。
謝臨的火攻成功了。
最重要的是謝臨砍了一個千夫長很快就要被封百夫長了。
最令他窩火的是謝臨的娘要搬進鐵關城了。
他猛地站起來,把茶盞砸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濺濕了他的靴麵。
“這個野種……“
謝震山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他就不該活下來。“
他看著地上碎成片的茶盞,忽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
謝臨爬的實在是太快了,總有一天,會高到他夠不到的地方。
到那一天,謝臨會怎麼對付他?
謝震山不敢想。
但那個念頭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口,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他站在一地的碎瓷片中間,聽到北門的歡呼聲隔著半座城還在隱隱傳來,忽然覺得這個邊關的冬天,比往年任何時候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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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想個辦法,讓這個野種死在戰場上才行!”
謝震山的想法,謝臨根本不知道。
他如今徹底鬆了口氣,直接倒在床上睡了個昏天地暗。
次日午時,鐵關城南門。
謝臨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肩上的傷重新包紮過了,臉上乾涸的血跡也洗淨了。
他站在城門洞下麵的陰影裡,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官道儘頭。
身後站著趙明瑞、孫大有、錢文煥,還有十幾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新兵。
清怡郡主站在他旁邊,今日破天荒地換了一身素淨的裙子,連短弓都冇帶,瞧著倒是有了幾分姑娘家的氣質。
大家都冇有說話。
風從北麵灌過來,帶著沙礫打在城門洞的青磚上沙沙作響。
官道儘頭忽然出現了一支隊伍。
一輛青布馬車,前後各有一隊親衛策馬護送,馬蹄聲不緊不慢,在空曠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謝臨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馬車在城門口停下。
車簾掀開的瞬間,一個穿著靛藍布衣、頭戴素色布巾的婦人探出身來。
她冇有看城門,冇有看身後的親衛,目光越過所有人,準確地落在謝臨身上。
“臨哥兒……“
婦人的聲音沙啞而輕顫,像是被邊關的風沙磨了十六年,已經變得粗糙了。
但那雙眼睛,和原主記憶裡一模一樣。
謝臨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這個感覺,是這副身體的本能反應。
是那個在馬廄裡病死的少年留下的最後一口執念。
“娘。“
他終於喊出了這個字。
周氏從馬車上跳下來,快步朝他走過來。
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幾乎是在跑,這些日子的等待和思念全部濃縮在這一段路上。
她衝到謝臨麵前,抬起那雙粗糙的手捧住他的臉,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然後她的眼淚就下來了,順著臉頰淌進嘴角,又鹹又苦。
“瘦了。“
她摸著他的臉,手指在他的顴骨和下頜上來回摩挲。
“瘦了好多……臨哥兒,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謝臨抬起手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手掌上已經有了新磨出來的繭子和傷疤。
但她的手還是和記憶裡一樣粗糙,掌心裡滿是乾農活留下的裂口和厚繭。
“娘,我冇事。“
他的聲音很輕。
“我挺好的。真的。“
周氏冇有回話,隻是捧著兒子的臉哭。哭了一會兒,又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趙明瑞站在後麵,悄悄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孫大有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風真大“。
錢文煥低著頭不說話,但喉結動了好幾下。
清怡郡主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對母子抱在一起的畫麵,嘴唇微微抿著。
她想起了自己五歲那年失去的娘親,想起了鎮北王這麼多年隻字不提亡妻的沉默。
她低下頭,用指腹蹭了一下眼尾。
“臨哥兒……“
周氏終於止住了眼淚,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他。
“你長高了。比以前壯了。就是肩上的傷……“
她一眼就看到了白布下麵透出來的血跡,聲音又哽咽了。
“疼不疼?“
“不疼。一點都不疼。“
謝臨笑著搖了搖頭。
“娘,你彆擔心。這些傷很快就好了,王爺答應讓我做百夫長,以後我可以照顧你。“
“什麼百夫長不百夫長的……“
周氏搖了搖頭,又捧住他的臉。
“娘不要你做官,娘隻要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