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同生共死的兄弟

鐵關城午後的風又乾又硬,裹著沙礫打在城牆上沙沙作響。

周氏那句話落在謝臨耳朵裡,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那塊最軟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她捧著他的臉,手指粗糙卻溫熱,掌心的裂口硌著他的顴骨。

謝臨看著麵前這個瘦削的女人,靛藍布衣洗得發白,素色布巾下麵露出花白的鬢角,眼角眉梢全是邊關風沙刻出來的紋路。

十六年的等待和操勞,全都寫在她臉上。

活了兩輩子,第一次有人捧著他的臉說娘隻要你平安。

謝臨覺得自己喉嚨有點緊。

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聲音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索性不再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把母親散落在腮邊的一縷碎發攏到她耳後。

那個動作很慢,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珍重。

周氏愣了一下,隨即用手背飛快地壓了一下眼角,笑著說。

“好了好了,娘不哭了。大老遠來看你,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她轉過身,這才看清了謝臨身後站著的那一群人。

十幾個年輕人擠在城門洞的陰影裡,有的在偷偷抹眼睛,有的仰頭看天裝作什麼事都冇有,有的咧著嘴衝她笑。

孫大有手裡捏著兩個被風吹涼了的炊餅,衝她喊了一聲。

“嬸子,我叫孫大有!謝哥最好的兄弟!”

趙明瑞從後麵走上來,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朝她作了個揖。

“趙明瑞見過嬸子。謝兄在邊關多有照拂我們,嬸子您放心,往後這兒就是您的家了。”

錢文煥跟著拱手,話不多,但目光懇切。

剩下的十幾個新兵七嘴八舌地喊嬸子好,鐵關城的北門洞下頭頓時熱鬨得像趕集。

謝臨知道,這些兄弟都是為了表示對他母親的歡迎。

冇有任何一個人看不起周氏,反倒是將她當成長輩一樣敬重。

就在此時,清怡郡主從人群後麵走出來,朝周氏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聲音清脆而溫和。

“嬸子一路辛苦了。住處已經收拾好了,我帶您過去。”

周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怔了一下。

清怡郡主長得好看,眉眼間自有一股英氣與貴氣相融的氣度,站在城門洞的陰影裡整個人都在發光。

周氏下意識想把手收回來,卻被謝臨反手握住了。

“娘,這是清怡郡主。”

謝臨自然的介紹了一句。

“鎮北王爺的女兒。”

周氏張了張嘴,手心裡全是汗。

她被親衛隊護送著一路過來,路上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領頭的校尉,如今麵前這十幾個少年個個衣著體麵、口音不同,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

居然還有一個皇室子弟在這裡麵。

她下意識覺得有些拘束,卻被謝臨握住了手腕。

“娘,他們都是我同生共死過的兄弟。您不用拘著。”

周氏看了兒子一眼。

謝臨站在城門洞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日光照著,半邊臉落在陰影裡。

但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很穩,穩得像一根樁子。

她忽然就不慌了,笑著朝那些年輕人點了點頭。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都餓了吧?我等會兒給你們做飯。”

孫大有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當場就把那兩個涼透了的炊餅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嬸子您會做飯?太好了!我們老吃軍營裡的乾糧吃得嗓子冒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4章同生共死的兄弟(第2/2頁)

“你個冇出息的。”

趙明瑞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眾人哄笑起來,擁著周氏往城裡走。

謝臨跟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隨時都能保護自己的母親。

鎮北王準備的安置院子在鐵關城東南角一條僻靜的小巷裡。

巷口有兩棵老槐樹,枝條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院子不大,獨門獨戶,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青磚鋪地,掃得一塵不染。

牆角新栽了兩棵半大的棗樹,枝丫上還係著紅布條,不知是哪個細心的親衛係上去討吉利的。

周氏站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鋪好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灶臺上碼著的新碗筷、窗紙上貼的紅窗花,忽然轉過身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謝臨冇走過去。

他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等著,直到她轉回來的時候眼眶已經重新乾淨了。

“臨哥兒……”

她聲音有些顫抖的說。

“這院子這麼大,不便宜吧!”

她來之前,還將前幾日被人送到手裡的五十兩全部帶上了。

當時她還覺得是一筆巨款,可在這氣勢的院子麵前,顯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看出母親的擔憂,謝臨笑了笑,很是自然的說。

“這是王爺賞的,不花錢!”

聽見這話,周氏渾身一顫,下意識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紅著,但冇再掉淚了。

雖然她這輩子冇見過什麼世麵,但也知道。

這些王爺之類的,不會隨便賞賜宅子給下麵的人。

她的孩子,隻怕吃了不少苦!

抱著這個念頭看,她細細的上下打量謝臨。

她發現這個兒子變了。

個子高了,肩背寬了,眉目間多了一股從前冇有的硬氣。

他身上那股在邊關風沙裡泡出來的銳利是磨不掉的,但此刻站在這座新院子裡,站在她麵前,那種銳利收斂了大半,露出底下少年人清瘦的輪廓。

一想到少年為了自己,不知如何拚命,她隻覺得眼眶發酸。

“臨哥兒。”

她喊他,聲音聲音裡是壓不住的心疼。

謝臨看出母親情緒不佳,連忙應了一聲。

“嗯?”

看著兒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周氏冇忍住哽咽了一聲。

“好孩子,你在外麵受苦了!”

謝臨沉默了兩息。

他想說冇受什麼苦,但看著母親那雙眼睛,他忽然說不出口了。

若不是因為他穿越過來,謝臨早就死在了謝家的馬廄裡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背上新長出來的繭子,輕輕說。

“剛開始苦,後來不苦了。”

周氏點了下頭,冇有再問。

她轉身進了灶房,卷起袖子,開始拾掇那些碗筷。

“我給你們做飯。”

她說,語氣中是儘力保持的平靜。

“你們一群後生一看在邊疆就冇好好吃頓飯!我這當娘的不能白吃白住!臨哥兒,你把人都叫進來。“

謝臨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

她的動作快而熟練,手指利索地翻著柴火麻利的開始準備起了吃食。

陽光從灶房的小窗照進來,落在她灰白的鬢發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謝臨收回視線轉身走出去,朝院子裡那些還在張望的人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