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銀海扶光望舒 > 第10章暗夜·風字令

上弦月斜掛西天,清輝如水,漫過窗欞。

風衍躺在床上,腦海裡反複盤旋著這些天的人事起落。

圍穀那一夜,風伯為護他硬接烈山泓一擊,舊傷崩裂、氣血震蕩的模樣曆曆在目;黑袍人驟然現世,一袖震退強敵,隨即消融於夜色,神秘又決絕。

入城之後,域府沙盤鋪展數十億裡山河,他才恍然知曉,自己困守十五年的隱龍穀,不過是世間一隅微塵。張誠眼底藏著化不開的複雜深意、神農瑤純粹赤誠的善意、拍賣場上各方勢力的博弈算計、風伯那句輕卻沉重的“風族不如從前了”……一樁樁、一幕幕,儘數壓在心頭。

風衍翻了個身,月光落在他緊鎖的眉眼間。

風族冇落、父輩隕落、十五年隱世苟活、穀口之戰的無力與屈辱,無數情緒交織纏繞,化作一根尖銳的刺,深深紮在心底。他從未親眼見過族人,從未感受過家族庇護,自降生起,便背負著風家的殘碎過往與未儘宿命。

他握緊拳頭,又緩緩鬆開,眼底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執拗。

就在此刻,窗外傳來一絲極細碎的響動。不是夜風穿林的沙沙聲,是有人刻意收斂氣息、極致壓抑的腳步聲,人數不止其一。

風衍心神驟緊,猛地睜眼,身形驟然翻滾下床。

幾乎在他落地的瞬間,窗欞轟然炸裂木屑紛飛!三道漆黑身影破窗而入,冰冷劍光精準刺向他方才躺臥的床榻,三柄長劍儘數刺入床板,透出森森寒意。

風衍反手拔劍,心念一動,丹田靈氣奔湧而出,身後三尺虛空,太極陰陽魚虛影悄然浮現,紫金銀白雙魚首尾相銜,緩緩輪轉,外圈一圈紫金色光圈熠熠生輝。

築基初期,神品太極道基,底蘊遠超同階。

夜色昏暗,他看不清來人麵容,隻望見三雙毫無溫度、寒如堅冰的眼眸。三名刺客儘數蒙麵遮容,黑衣貼身,氣息凝練冰冷——兩人築基後期,一人金丹初期。

風衍心底瞬間沉至穀底。

兩名築基後期,尚且是小境界差距,尚可憑借肉身與身法周旋;可那名金丹初期修士,是整整一個大境界的絕對壓製。

他心底無比清醒,謹遵八卦老人所言的鐵律:若無混沌內池底牌加持,築基對陣金丹,便是天塹鴻溝,毫無勝算,唯有死路一條。

可眼下刺殺近身,退路儘斷,絕境已至。

風衍不敢遲疑,僅引動外池普通靈液入劍,不敢觸碰分毫內池混沌靈液。雪白劍芒驟然亮起,較之練氣境淩厲數倍,在漆黑夜色中劃出一道凜冽弧光。

首名築基後期刺客攜淩厲殺招直撲而來,劍尖破風,直指咽喉死穴。風衍腳踏風影步,身形飄忽如殘影,堪堪側身避開致命一擊,劍鋒擦著耳畔掠過,削落幾縷發絲。

他不閃不避,反手悍然斬向對方手腕。常年妖獸廝殺淬煉的混沌肉身,力道本就碾壓同階,再輔以外池靈液加持,爆發力極為驚人。

“當!”

金鐵交鳴巨響炸響,火星四濺。

那名刺客虎口瞬間崩裂,劇痛傳體,手中長劍直接被震飛,哐當落地。驚駭之色尚未爬滿臉龐,風衍劍鋒已然掠過其肩頭,鮮血噴湧而出。

黑衣人悶哼一聲,倒飛撞牆,筋骨震蕩,一時癱倒在地,難以起身。

第二名築基後期刺客怒吼著從側麵突襲,劍光如匹練貫空,封堵所有閃避角度。

風衍全力催動風影步,身形在月光下拉出數道殘影,借力精準卸力,勉強避開致命穿心一劍,卻依舊被劍尖掃中肩頭,皮肉開裂,溫熱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他強忍劇痛,不退反進,踏前一步,外池靈液儘數灌註劍身,劍芒暴漲。對方倉促舉劍格擋,虎口瞬間炸裂,兵器脫手飛擲而出。

風衍順勢突進,一劍刺穿其大腿,劍尖透體而出。刺客慘叫一聲,轟然倒地,抱著傷腿劇烈翻滾,徹底失去戰力。

短短十息,兩名築基後期刺客儘數重傷潰敗。

風衍躬身撐劍,大口喘息不止,握劍的手掌微微顫抖。肩頭傷口火辣辣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筋骨,外池靈液直接耗去一成,體內靈氣已然出現空虛之感。

他心底無比明晰自己的極限:混沌肉身、風影步、外池靈液,三者疊加,已是他當前全部戰力上限,足以越小境界碾壓敵手。

可麵對金丹初期,這些底蘊,不值一提。

全程靜默佇立、冷眼旁觀的那名金丹刺客,終於緩緩抬眼。

他自始至終未動分毫,淡漠註視著風衍的所有爆發與掙紮,眼神如同在看一隻徒勞掙紮的螻蟻。身後金丹虛影緩緩浮現,太極道韻環繞金丹流轉,金色光暈厚重沉穩,是標準的地品道基。

“築基初期,越兩境廢我兩名手下。” 黑衣人嗓音沙啞冰冷,毫無波瀾,“難怪主人不惜動用舊部,也要親自除你。”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動。

僅是一步跨出,便縮地成寸,瞬間逼近風衍身前。劍光璀璨寒徹,速度快得超越肉眼捕捉極限,隻剩一道刺目白光破空而至。

風衍心神巨震,拚儘所有力氣舉劍格擋。

“嘭!”

磅礴巨力轟然炸開,遠超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虎口瞬間徹底崩裂,皮肉翻卷,血絲浸透劍柄,整條手臂發麻酸軟,近乎脫力。他連退三步,雙腳在青石板上擦出三道深深溝壑,身後紫金色光圈劇烈震顫,明暗不定。

這便是大境界的絕對天塹。

不等他穩住身形,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連綿而至,招招狠辣,直指要害。

風衍憑借極致身法與強悍肉身,硬生生勉強格擋,卻再無半分反擊之力。每一次格擋,都有一股浩蕩勁力侵入經脈,震得他內腑翻騰。靈液也隨之消逝,他來不及數,隻知道每一次碰撞之後丹田都更空一些。肩頭、後背、手臂,新的傷口不斷疊加,鮮血層層浸透黑衣,沉重黏膩。

他所有反撲、所有劍招,在金丹修士絕對實力麵前,都顯得幼稚又徒勞。對方隨手一揮,便可輕描淡寫化解他的全力攻勢。

風衍咬牙強行突進,一劍直刺對方咽喉。

可金丹刺客連抬劍格擋都不屑,側身輕鬆避讓,反手一劍精準削向他手腕。

風衍收劍不及,劍鋒擦過虎口,帶起一串鮮紅血珠。腕骨劇痛傳來,握劍的力道險些潰散。

他踉蹌後退,眼底滿是凝重。外池靈液已然耗去三成,體內靈氣瀕臨枯竭,可對方自始至終,未曾動用半分真正全力。

“有點韌性。” 黑衣人語氣帶著極致的輕蔑,“可惜,韌性救不了命。”

他再度出劍,這一劍速度、力量、殺意儘數拉滿,劍光壓縮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呼嘯,直刺風衍心口死穴。

風衍心知避無可避,咬牙橫劍硬抗。

巨響轟鳴,巨力滔天。

他整個人如同被山嶽砸中,直接倒飛而出,重重撞在堅硬牆壁之上,轟然落地。牆麵塌陷凹陷,碎磚石灰簌簌墜落,胸口劇痛刺骨,至少三根肋骨寸斷。

他撐地想要起身,雙臂劇烈顫抖,剛撐起上半身,便氣血翻湧,重重跌回地麵。身後太極虛影搖晃不定,紫金光圈幾近潰散。

肉身、靈氣、身法,儘數抵達極限。

金丹修士持劍緩步逼近,靴底碾過碎磚,發出咯吱刺耳的聲響,劍尖滴血森森,寒意徹骨。

“築基初期能在我手下撐過六招,足以自傲。” 他居高臨下,俯瞰著倒地不起的少年,語氣淡漠殘忍,“可惜,你擋了不該擋的路,活不到長大成人。”

寒光驟然高舉,致命一劍,轟然落下。

風衍牙關死死咬緊,心底一片清明。

他此刻徹底印證了老人的話——無內池,不跨階。

若無混沌內池加持,麵對金丹初期,他唯有死路一條。方才數十招周旋,已是透支肉身與靈氣的極限僥幸,再無半分翻盤可能。

他意識沉入丹田,觸碰那片深紫如淵的內池。僅剩三成的混沌靈液靜靜流轉,光澤微弱。

八卦老人的告誡響徹腦海:內池是唯一跨大境界底牌,滿池方可爆發十倍威力,但凡動用,必耗本源、空池重傷。如今三成靈液,既無十足翻盤之力,動用更是得不償失,近乎送死。

可生死絕境當前,他彆無選擇。

域府之內,風伯、周叔近在咫尺,隻要再撐片刻,便有生機。

風衍閉上雙眼,凝神聚力,準備引爆三成混沌靈液,拚死一搏——

就在這生死一瞬!

漫天月色驟然凝滯,夜風驟停,整座院落的氣息瞬間被徹底凍結。

一股蒼茫、古老、浩瀚無邊的隱晦威壓,無聲自九天垂落,不侵生靈、不毀萬物,唯獨鎖定那名金丹刺客。

那名原本殺意滔天、從容必勝的金丹修士,身體瞬間僵死原地。瞳孔驟縮,布滿極致驚恐,嘴巴大張,卻發不出絲毫聲響,全身經脈、靈力儘數禁錮,連眼珠都無法轉動。

下一秒,無形巨力轟然碾壓而下。

“噗——”

他整個人如同被山嶽碾碎氣血,淩空橫飛,狠狠砸撞牆麵,口中狂噴鮮血,落地之後身體一陣抽搐,瞬間氣息全無,徹底殞命。

整片院落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風衍懸在心口的極致危機驟然消散,緊繃的心神一鬆,忍不住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牽扯斷裂的肋骨,劇痛刺骨。

他抬眼望向空無一人的窗外,月色依舊皎潔,梧桐枝葉輕搖,夜風緩緩複蘇,仿佛方才那道毀天滅地的隱秘威壓,從未出現過。

唯有破碎的窗欞、滿地碎磚、倒地的三具黑衣屍體,證明這場生死刺殺真實發生過。

身後太極虛影緩緩斂入丹田,紫金色光圈徹底消散。

“又是你……”

風衍低聲呢喃,眼底翻湧著複雜至極的情緒。

絕境逢生,又是那位神秘黑袍人。十五年默默庇護,數次絕境出手,次次救下他的性命。

他撐著牆壁,強忍劇痛起身,踉蹌著走到三具屍體旁,俯身逐一搜查。刺客儘數蒙麵,衣著是最普通的夜行衣,無任何宗門、勢力標識,隱藏極深。

最終,他在那名金丹修士的腰間,摸到一塊冰涼厚重的銅質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銅色暗沉,經年打磨,觸感冰冷堅硬。正麵刀刻斧鑿,一個鋒芒畢露的——「風」字。背麵光滑無字,乾淨得詭異。

風衍指尖死死攥緊令牌,銅體的冰冷刺骨,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口。

風伯昨日所言猶在耳畔——這是風家本家的姓氏,是他生父風沐川的家族徽記。

這一刻,所有模糊的線索儘數串聯,刺殺邏輯徹底清晰。

這批刺客,絕非散修仇殺,而是副洲主陸天昊暗中掌控的風家舊部。

當年風家覆滅、風沐川隕落,麾下舊部死傷殆儘、部分叛逃歸順,最終被陸天昊暗中收納掌控,隱藏數年,蟄伏待命。穀口之戰他展露異常、入城後屢屢現身、身世逐漸顯露,陸天昊已然確認他是風家餘孽,故而動用這批最隱秘的舊部勢力,持風字令前來試探、絕殺。

既是斬草除根,也是試探風家是否還有殘餘後手、是否有隱秘強者護佑。

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從院外炸開。

周叔帶著數名守衛提劍狂奔而入,衣衫淩亂、靴染塵土,看清院內狼藉滿地、三具黑衣屍體、渾身浴血的風衍,臉色瞬間慘白。

“少爺!”

他快步衝至身前,俯身急查風衍傷勢,聲音發緊,“屬下護駕來遲!”

風衍微微搖頭,氣息虛弱:“我爹呢?”

周叔唇瓣微顫,欲言又止,最終隻沉聲回道:“域主……那邊也遭遇了牽製,暫時無法脫身。”

他冇有細說暗處的牽製與算計,風衍亦冇有追問。他此刻已然通透,今夜的刺殺是定點布局、雙線牽製,有人刻意拖住風伯,隻為悄無聲息抹殺他這個風家餘脈。

“清理現場,不留痕跡。” 風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是。”

周叔立刻揮手,命守衛快速處理屍體、清掃血跡、修補破損院落,動作利落隱秘。他獨自站在院中,目光望向漆黑院牆之外的沉沉夜色,眼底藏著無儘凝重。

暗處有人出手,有人蟄伏,有人始終凝望,這片棋局,遠比表麵更加凶險。

◆◆◆◆◆

域府之外,沉沉夜幕深處。

兩道黑袍人影隱匿虛空,徹底收斂所有氣息,與黑暗融為一體,無人能窺、無人能察。

為首那道黑袍身姿靜立,指尖微微輕顫,寬大袍袖下的身軀隱隱透出一絲虛幻衰敗之感。方才為救風衍倉促迸發的無上威壓,代價極為沉重。

本就因常年出手護人、透支本源、折損壽元而日漸衰敗的根基,再度受損,本源底蘊又弱數分。

身側另一道黑影壓低嗓音,滿是憂慮與無奈:“你又破例出手了。今夜隻是陸天昊操控風家舊部的一場試探,並非必死絕殺。你每一次強行現世護他,都在透支本源、損耗壽元。再這般下去,不等少年成長獨當一麵,你便會先油儘燈枯。”

黑袍人影目光穿透層層屋宇,落向那間燈火微弱的臥房,腕間古樸玉鐲在暗夜中泛著一縷微涼微光,聲音輕而沉,帶著無可撼動的執念。

“我守了他十五年,遵循的從來隻有一條底線——非生死絕境,絕不現身;不乾預他成長,隻護他性命。”

“我可以容忍試探、容忍磨礪、容忍他受創吃苦,讓他在絕境中曆練成長。但我不能看著他,死在無人兜底的暗夜刺殺裡。當年受人托付、承人遺諾,我必須護住這最後一縷風家餘脈。”

“可你這般損耗,終究有限。”

黑袍人影靜默片刻,一聲輕歎隨風消散,微弱幾不可聞。

“快長大吧,孩子。早日掙脫所有庇護,親手扛起自己的宿命,撐起冇落的風家……我護你的時日,不多了。”

話音落儘,兩道人影氣息徹底消融,無聲無息隱入茫茫夜色,再無蹤跡。

◆◆◆◆◆

臥房之內,燭火搖曳,映得少年滿身血痕,明暗交錯。

風衍獨坐床邊,指尖反複摩挲著掌心那枚冰冷的風字令牌。銅麵粗糙冰涼,刻痕鋒利,每一道紋路,都像是刻在他的骨血與宿命裡。

十五年隱世苟活,父母傾儘性命為他封印三脈、換來生機;風伯隱忍負重,獨自撐起風家殘局、默默護他長大;黑袍人耗損本源、折損壽元,十五年無聲庇佑、次次絕境兜底。

穀口戰敗的屈辱、今夜被金丹碾壓的無力、次次身處絕境隻能被動等待庇護的窘迫、風家冇落的悲涼、父輩隕落的遺憾……所有情緒儘數彙聚心底。

他終於徹底清醒,所有的庇護都是暫時的,所有的僥幸終有儘頭。

黑袍人會力竭,風伯會老去,無人能一輩子替他擋儘世間殺劫、人世風霜。

陸天昊的殺機已然明牌,風家舊部的試探接踵而至,暗處敵人層層蟄伏,前路殺機四伏、風波無儘。

他不能永遠活在他人羽翼之下,不能永遠依靠旁人絕境救場。

風衍抬手,將冰冷的風字令牌緊貼心口,與神農瑤贈予的暖玉丹藥一冷一暖,靜靜相依。

眼底的青澀徹底褪去,隻剩沉澱的堅定與決絕。

從今日起,他要為自己而戰,為隕落的父母而戰,為冇落的風家而戰。

他要變強,強到無需任何人舍命相護,強到能親手破局、斬斷殺機,強到能親手扛起風家榮光,告慰父輩亡魂。

風衍閉目凝神,不再胡思亂想。

丹田內池依舊留存三成混沌靈液,分毫未動,這是他最後的底牌。外池靈液剩餘七成,足夠修複傷勢、穩固修為。

精純靈氣順著天地四方湧入經脈,緩緩滋養受損筋骨、修複開裂皮肉。

月色入戶,少年靜坐調息,於滿目瘡痍的絕境之中,立起此生最堅定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