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老叟戲頑童”

但王藹到底不是尋常人物。

他陰沉著臉,咬了幾次牙,很快便把那股子翻湧的怒氣壓了下去。

他眼中精光一閃,冷笑著開口,聲音像生了鏽的刀從鞘中一寸一寸抽出來:“好一個大義,好一個質問。

好一個後起之秀啊。

風天養倒是教出了個好孫輩!”

他猛地一頓拐棍,將地麵杵出“咚”的一聲悶響:“當年的事,老夫本不想再提。

可如今,老夫已被人指著鼻子,牽著走了。

那就讓當年的真相,大白於天下吧!”

他環顧四周,蒼老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甲申之亂。

風天養——你的祖父,是三十六賊之一。

賊就是賊!當年我王家由我父親親自帶隊,響應國家號召,配合公司行動,主動出擊,擒獲了這個賊!可他拒不配合,嚴刑之下,才為保性命交出了拘靈遣將,並供出了八奇技之名。

為求活命,他接受我王家庇護,更立下毒誓——絕不將完整的拘靈遣將傳於後人,隻傳刪減之法!王家自此掌握完整版拘靈遣將,以及服靈之法!”

他的目光陰冷如蛇,直直咬住風正豪:“這些,你可清楚?小輩!我王家,才是拘靈遣將真正意義上的傳承人!你的祖父風天養,是親口發過毒誓承認的!這一點,誰都改變不了!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曆史遺留問題與新時代本就不該混為一談。

否則,還不亂了套!老夫之所以遲遲不上報國家,就是不願再給國家增添麻煩。

我們國家正值上升期,內部不能再出現激化矛盾的由頭。

拘靈遣將本就是不祥之物,這份不祥,由我王家一力承擔便是!”

他越說越激,聲音裡甚至帶出幾分痛心疾首:“今日我曾孫王並所為,不過是羅天大醮上小輩爭強好勝,一時冇忍住罷了。

年輕人下手冇輕重,那不正該由裁判出手乾預嗎?龍虎山的裁判道長們,哪個不是修行多年?真出了事,他們自然會管!你風正豪卻給我扣上什麼引發兩地衝突、造成惡劣後果的大帽子,簡直是一派胡言,無稽之談!”

王藹一頓連消帶打,反駁得飛快,竟也把場中氣勢扳回了幾分。

風正豪卻絲毫不懼。

他看著王藹,眼中寒光如刃,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又冷又澀,像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來:“王藹前輩的故事,講得可真是動聽。

可在我聽來,通篇不過是捕風捉影、毫無邏輯。

曆史遺留問題?好一個曆史遺留問題!”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炬,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那我風正豪,就再講一個故事。

我的祖父風天養,的確是三十六賊之一。

他是被擒與屈服!他落入你王家之手後,受儘嚴刑拷打,為求保命,交出了完整的拘靈遣將,並供出八奇技其他之名。

你王家承諾庇護他。

可交換的條件是什麼?是逼他立誓,絕不將完整的拘靈遣將傳於自己的後人!我風家從此隻能修習殘缺之法,你王家便據此世代欺壓我風家,至今不休!”

他不再稱“前輩”,也不再叫“王藹前輩”,一字一句像把舊傷重新撕開:“說白了,這是你王家對我風家先祖的迫害與掠奪,是這份屈辱在數代人身上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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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你嘴裡說出來,竟如此冠冕堂皇!可笑!可恨!可悲!可歎!”

最後幾句,他幾乎是用怒吼出來的:“你枉活百歲有餘,顛倒黑白,篡改事實!我祖父雖為賊,卻早已知錯悔改,立下遺訓,命我風家後代皆行正道,響應國家號召。

到我這一代,作為社會主義建設者,我風正豪為新華夏建設貢獻力量,為文化傳承拚搏奮鬥!而你王家,坐擁千年底蘊,卻教導後輩行紈絝之事,知法犯法,無惡不作!那服靈之法有違天和,我風家寧可不修,你王家卻奉若至寶!你簡直助紂為虐!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他說到此處,忽然轉向諸葛明,雙手抱拳,聲音鏗鏘如鐵:“諸葛領導!我風正豪無愧於心!我願放棄天津市文化宣傳大使的身份,放棄拘靈遣將文化傳承人的身份。

拋開一切不談,我隻認一條:拘靈遣將,是國家的文化傳承,必須記錄國家檔案!凡阻撓者,其心可誅!”

王藹被這一套半文半白的連珠炮轟得目眥欲裂,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紅了白,白了青。

他一手死死攥著拐棍,另一手撐在桌沿,整個人像是要站起來,又像是氣得太狠反而僵在了原地。

他張著嘴“你你你”了好幾聲,竟再難成句。

一時之間,靜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陸瑾和呂慈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詫。

他們活了這麼多年,也真冇見過今日這般陣仗。

張之維依舊半閉著眼,仿佛這一切與己無關。

趙方旭則不動聲色地看向諸葛明,等著他發話。

諸葛明也看足了這場戲。

他本就覺得,風正豪與王藹這場對峙,像極了老叟戲頑童,隻不過反了過來——風正豪才是那個老叟。

王藹這個老家夥,已經完敗。

火候差不多了,該收場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

隻這一聲,便像定海神針,把滿室劍拔弩張的聲浪都壓了下去。

風正豪和王藹齊齊轉過頭來看他。

張之維緩緩睜開了眼。

陸瑾、呂慈、趙方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諸葛明身上。

眾人心裡都清楚,真正能開口定乾坤的人,從始至終隻有一個。

他說誰有理,誰便有理。

他說誰的問題更大,誰的問題就更大。

諸葛明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慢慢放下手中茶杯,開了口。

這出戲,唱到這裡,也該換他來做主了。

靜室裡,諸葛明放下茶杯,環顧一圈,臉上的笑意溫和得像是山間晨霧。

桌上的紫砂壺很普通,普通得和這間屋子裡的其他擺設一樣,都透著一股子素淨。

壺身泛著暗沉沉的舊色,壺嘴還餘著極淡的熱氣。

他緩緩站起身,伸手提起了那把壺。

動作不急不緩,穩而自然,像是做慣了的家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