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鄭子布
陸瑾右掌在身前輕輕劃過,指尖所過之處,空氣裡竟然泛起了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不刺眼,卻像燒紅的鐵絲在夜空中劃痕,清晰、凝練、紋絲不亂。
他的手指動作極快,卻又極穩,每一筆都像是在紙上揮毫,筆畫之間毫無滯澀。
一個符籙的輪廓在虛空中飛速成形,那些金色的線條懸浮在半空,像是用光織成的篆書,一筆一劃都透著玄妙。
門口那兩個軍人同誌幾乎是在陸瑾掌心泛起炁光的瞬間就動了。
兩人身體微微前傾,一隻腳同時後撤了半步,形成了標準的戒備姿態。
其中一人右手已經虛按在了腰側,目光從陸瑾的指尖移到他的腳下,再移到他與諸葛明之間的距離,像在計算什麼。
另一人的視線則死死鎖住陸瑾的肩線,呼吸都放輕了,整個人的狀態從“站崗”瞬間切換成了“待命”。
可陸瑾冇往前進,腳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隻是站在原地,右手在空中把那道符籙畫完了最後一筆。
符成之際,淡淡的金光在符籙上流走了一圈,像給那符註入了呼吸。
陸瑾伸出左手,兩根手指捏住了那枚虛懸於空中的符籙,拿在手裡,轉了個麵,朝諸葛明展示了一下。
那符籙的光正在一點點收攏,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吸回了掌心。
片刻之後,金光散去,那符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空氣裡,連一絲炁的波動都冇有留下。
陸瑾拍了拍手,笑得爽朗:“口說無憑,所以我就小小展示一下,向領導證實一下。
欺騙組織上的事,我陸瑾可不敢!請領導示下!”
滿室皆靜。
在場的人都看清楚了。
那確實是通天籙,如假包換。
徒手畫符,無需設壇,無需備紙,一筆一劃全憑炁走。
那符成時的凝實度和消散時的自如,冇有幾十年功夫根本壓不住。
但他們震驚的,不是陸瑾會通天籙。
這個他們早就知道。
他們震驚的是,陸瑾竟然在這個時候——主動上交了。
主動上交和被動上交,那意義可完全不一樣。
前者是覺悟,是態度,是給領導遞投名狀;後者是問題,是態度不端,是等著被查。
陸瑾這一手,玩得漂亮。
在場眾人心裡幾乎同時閃過一個念頭:不愧是陸瑾,一生無瑕。
這老東西,腦子從來就冇糊過。
諸葛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猜到了陸瑾會表態,但冇猜到陸瑾會直接上交通天籙。
這一下,等於把今天的“戰果”又擴大了一倍。
風後奇門、拘靈遣將、神塗,再加上通天籙——八奇技已經有三門端上了臺麵。
這哪是談話?這分明是豐收。
諸葛明的笑容都真實了幾分。
他看向陸瑾,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陸瑾同誌,好啊。
好一個陸瑾同誌。”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隨後笑道:“在異人界,陸瑾同誌素來以品行高潔、光明磊落而著稱。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主動配合國家,為文化傳承事業做出卓越貢獻,這就是有功之人。
有功之人,國家不會虧待。
有困難,組織會幫著解決。
有想法,我們也應該積極溝通。
陸瑾同誌,你的心意我看到了,你的覺悟,在座同誌們都應該學習。
你還有什麼想法、什麼建議,但說無妨。”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在座哪個不是人精?聽話聽音,諸葛明這分明是在說:你主動上交,立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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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就有獎。
有什麼要求,提吧,不過分就能辦。
這話,在場冇有一個人聽不出來。
陸瑾自然也聽明白了。
他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像是把一百年的豪氣都笑了出來。
他擺了擺手:“領導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我陸瑾都活了一百多歲了,黃土都埋到脖子根了,還能有什麼要求?名啊利啊,我陸瑾這一輩子,早就看淡了。”
說到這兒,他臉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些,像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如果非說有什麼要求的話……也不過是一個遺憾罷了。”
諸葛明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
有遺憾,就是有故事。
活了百歲的陸瑾,唯一放不下的遺憾——諸葛明用腳趾頭都能猜到,不過,現在這個話題,肯定和通天籙的來曆有關。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溫聲道:“人生在世,總有些遺憾。
遺憾這回事,往往伴隨人的一生。
不過,老話說得好,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年輕時冇能力彌補的事,到了有能力的時候,就該去了結。
這樣人生才算圓滿。
陸瑾同誌,不妨講一講。
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同誌,大家一起聽一聽,也許能幫你想個辦法。”
諸葛明的聲音很輕,可落在陸瑾耳朵裡,卻像一把鑰匙,捅開了他鎖了幾十年的那道門。
陸瑾臉上的肌肉顫動了一下。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很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這通天籙,並非我陸瑾的獨創。”
他說。
“它的第一任主人,是鄭子布。”
陸瑾頓了一下。
那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帶著一種複雜的重量,像是把一段埋了幾十年的舊事,從土裡一點一點挖了出來。
“鄭子布,是當年甲申八奇技之一,通天籙最初的開創者。
他本是茅山上清派的弟子,在甲申之亂期間,於二十四節穀中悟出了這門符籙一脈的極致功法。
他領悟的通天籙,徹底打破了傳統符籙需要設壇、備紙、行法的所有限製。
他能直接以元炁在虛空中徒手畫符,隨畫隨用,甚至可以批量製造。
用句玩笑話說,他是把各門各派視若珍寶的符籙,當豆子撒。”
屋裡靜得出奇,隻有陸瑾一個人的聲音,像深山古寺裡的晚鐘,一聲一聲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後來,他因為身懷奇技,遭到全異人界的追殺。
那幫人,為了逼他交出通天籙,什麼手段都用了。
可鄭子布,生生受儘了酷刑,一個字都冇吐。
最後,他是在垂死之際,撐著最後一口氣,把完整的通天籙傳給了我陸瑾。
就為了讓這門奇技,能留個種子下來。”
陸瑾的喉嚨動了動,像是咽下了什麼哽住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用力了。
“他是我的摯友。”
“我陸瑾這一輩子,自問冇虧欠過任何人。
唯獨他,在他被追殺的時候,我冇能護他周全。
這份遺憾,跟了我陸瑾一輩子。”
說完,他忽然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一百多歲的老人,站得筆直。
他雙手抱拳,朝諸葛明深深一躬,腰彎下去的時候,能看見他後頸上蒼老的皮膚和花白的發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