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調皮的腳
東漢永元七年,八月初五。
黃道吉日,宜嫁娶。
鄧綏站在洛陽宮城,太液池畔柳蔭之下,迎接人生的第二次選秀。
數十名待選良家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討論著家世門第。
“我來自潁川荀氏,單名一個洛字。你們可知道潁川荀氏?”
鄧綏循聲望去,說話的少女十六七歲,通身茶紅色曲裾,發間插著一支玳瑁步搖,聲音清淩淩的,帶著三分拿腔拿調的自矜。
話落,周遭圍上去四五個秀女,七嘴八舌恭維起來。
“早就聽說荀家先祖,宗族世代位列朝堂,家中子弟年年舉茂才。”
“此番考核頭名,必定非荀姑娘莫屬。”
“原來是荀家女郎,名門文脈,令人傾慕。我是信都任晴和。”
又一秀女擠開人群湊到荀洛身側,著桃夭衣裙,臉上掛著周全笑意:“荀氏底蘊冠絕天下,信都任氏豪傑輩出。我叫馮綰,倘若僥幸入了掖庭,還望兩位姐姐多多照拂。”
“你來自馮家?”荀洛“哦”了一聲,略微收斂了一點倨傲神色,“我朝開國雲臺二十八將有位馮姓將軍,可與你同宗?”
馮綰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羨慕神色,“我從南陽郡湖陽縣而來。”
南陽是大漢龍興之地,滿朝半數肱骨皆出自南陽宗族,南陽與河北、扶風河西、潁川並列東漢四大集團。提起南陽,往往意味著從龍之功,非富即貴。
鄧綏彎了彎唇角,想來商業互吹,古今有之。
是的,此刻的鄧綏是一個穿越者,內裡換了來自兩千年後的靈魂。
她本名鄧雯,曆史賽道八卦博主,主攻宮廷秘辛、小道八卦,全網粉絲三百萬。
三年前,她到洛陽博物館采風,準備做一期《東漢豔後——手握大女主劇本的鄧綏》專題視頻,結果被一個掉落的陶俑砸了後腦勺,醒來就成了鄧綏本人。
聽說鄧綏,崇拜鄧綏,然後成為鄧綏。
這波操作,她願稱之為史上最強追星。
彼時,親政後的漢和帝劉肇,麵向全國第一次選秀,鄧綏就在待選之列。
然而,穿越附帶的贈品是時空反噬——鄧綏三步一喘,五步一咳,體質堪比林妹妹。
恰逢父親驟然離世,她順勢提出守孝三年。
實際上這三年她一點冇閒著,一邊調理身體,一邊夯實史料,硬生生熬出一副清絕骨相。
對外隻說悲痛過度、斷鹽少食。
直到今日。
鄧綏的目光,被旁邊一個鵝蛋臉秀女吸引了。
那女子衣料粗薄,雙手攥著衣角,渾身上下冇有一件像樣的首飾,花紅柳綠之間,挺寒酸的。
“你呢?”荀洛顯然也註意到了她,“哪家的?”
鵝蛋臉秀女福了一禮,聲細如蚊:“我……我叫周秀秀,家父……陽……陽關縣縣丞。”
陽關。
鄧綏腦海裡條件反射般彈出一句詩——勸君更儘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可惜王維還有六百多年才出生,關於王維與玉真公主的八卦愛情,曾給她貢獻了一條十萬加爆款視頻。
不過,眼下這個時代的人,隻會覺得陽關是個鳥不拉屎的偏遠小縣。
果然,荀洛唇角那點笑意收了回去:“陽關?什麼窮鄉僻壤,冇聽過。”
周秀秀窘迫得滿臉通紅,後退一步。
荀洛狀似無意一抬腳,精準絆在周秀秀裙裾上。
周秀秀重心一歪,整個人往前栽倒,手掌擦過地麵的碎石,蹭出一片血痕,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
“寒門小戶女子,果然冇見過世麵,連走路都不穩。”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章調皮的腳(第2/2頁)
“這般模樣,怕是今日考核後就要被遣返。”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鄧綏感慨,柿子專挑軟的捏,家世就是一道坎。
三年前她魂穿而來,彼時便定下一套完整生存計策。概括起來八個字:藏鋒守拙,低調苟活。
苟到永元十四年。
登臨後位,前路再無桎梏阻礙,萬事皆可由自己掌控。
但骨子裡的現代觀念在作祟,見不得恃強淩弱。
轉念一想,這樣的女子,宮鬥恐怕活不過三集。自己幫扶固然出了風頭,可也結交了未來在後宮抱團的姐妹。
見狀,她彎腰扶起周秀秀,拍了拍她裙上的灰,溫聲問:“摔疼了嗎?先起身緩一緩。”
周秀秀聲音哽咽:“多謝這位姐姐。”
鄧綏往荀洛跟前一步,笑得人畜無害,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竇聽到:“有的人的腳,是用來走路的;有的人的腳,是用來絆人的。好好走路的,路越走越寬;調皮絆人的,說不定哪天就被人……哢嚓。”
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大概就是眼前的鄧綏。
荀洛嚇了一跳,瞥了鄧綏一眼,滿臉不耐與輕視:“你你你……又是哪家女子,偏要多管閒事?”
“南陽,新野,鄧氏。”鄧綏言簡意賅,不多置一詞。
誰還不是南陽的呢?
新野更是出了位雲臺二十八將之首,堪比蕭何一般的功勳。
此刻,鄧綏立在人群之中,身長七尺二寸(將近一米七的身形),在一眾玲瓏少女裡格外出眾。
整個世界安靜了。
這個分量,比湖陽馮氏、潁川荀氏都更有分量。
原本圍在荀洛身邊的幾個秀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荀洛臉色一白,硬撐著傲氣:“南陽新野又如何?這般維護個破落戶,未免自降身份。”
鄧綏平靜望著她,一字一句:“我家祖父在世時,常訓誡後輩,毋恃勢以驕人,毋以富貴而自驕。天家選秀,首重德行,家世不過身外浮名,刻意為難同殿待選之人,若被聖上知曉,便是失了德行根本,還指望進入後宮?不累及家族都算輕的了。更嚴重的後果不用我多說了吧。”
一席話說完,秀女們鴉雀無聲,荀洛抿緊嘴唇,再不敢出聲頂撞。
周秀秀感戴之情溢於言表,聲音哽咽:“鄧姐姐,謝謝你。似我這樣身份卑微之人,實在不值得你,為我得罪了其他家人子。”
鄧綏看著周秀秀稚嫩的臉龐,溫婉一笑,“誰說的,英雄尚且不論出身,平凡小女子亦可綻放奪目光彩,亮瞎她們的眼。”
周秀秀從來冇見過有人如此幽默,說話那麼好玩,便也如釋重負的笑了,“不瞞姐姐說,姨母變賣整年繡品才湊齊路費,我孤身上路數百裡路才到洛陽。若是今日被遣返回鄉,姨母定要被鄉裡恥笑,往後日子更是難熬。”
鄧綏靜靜聽著,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
姨母。
周秀秀的生母,是給人做小妾的,顯然在家中處境艱難。
她熟稔這段曆史,清楚自己今日必然順利留籍掖庭,隻是眼前這怯懦姑娘,怕是要栽在這道難關上。
且,助她一程。
就在此時,掖庭令腰掛銅印走了過來。
身後跟著兩名手持彤管、竹簡的女史,步履整齊,目不斜視。
秀女們紛紛噤聲,在太液池畔的空地上排成一列,連蟬鳴都仿佛被這陣勢壓了下去。
掖庭令張懷展開名冊,高聲道:“選秀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