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少年毒舌天子
掖庭令張懷宣讀選秀規則:“各位待選家人子聽到唱名者,依次上前,向陛下與貴人陳明家世才學。入選者,授雙股素綬,留籍掖庭待選。落選者,賜素絹帕一方、路費五百錢,遣返原籍,不再參選。前世鄧雯研究過《續漢書·輿服誌》,知曉素綬無印,僅為入宮憑證。
往上便是采女的黃綬、宮人的綠綬,再往上才是美人的銅印赤綬、貴人的銀印紫綬。而最高處——金印紫綬,是皇後的印信。
順著眾人目光,太液池邊的一座重簷涼亭,亭中垂下一層素紗薄簾。
微風偶爾拂過,紗簾如水波般輕輕晃動,隱約可見簾後兩張坐榻的輪廓。漢和帝劉肇與陰貴人陰孝和便坐在那簾後,隔著紗簾審視外間每一個秀女。
“南陽湖陽,尚書曹郎馮勉侄女馮綰,年十六——”掖廷令開始唱名。
尚書曹郎,六品,秩四百石。
馮綰從容出列,往前兩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她容貌不算出挑,但勝在儀態端方,讓人挑不出錯。
簾後沉默了片刻。
一個年輕的、清朗的聲音響起,手上翻著名冊,語氣帶著幾分程式化的隨意:“大匠作馮柱,是你什麼人?”
“回陛下,是遠房伯伯。”
這個答案很老實,有關係,但非直係,分寸拿捏得極好。
簾後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清朗的聲音比之前多了半分興致:“讀過書嗎?”
“回陛下,《詩》《禮》粗通一二。”
和帝劉肇“嗯”了一聲,冇有再多問。
那聲“嗯”裡冇有驚豔,也不算失望,就是“還行,夠用了”的意思。
隨之,溫和端莊的女聲響起:“馮氏家學謹嚴,進退有度,不錯。陛下以為呢?”
正是陰孝和。
“賜素綬吧。”
女史提筆在竹簡上記下一筆,一名內侍上前將信物奉與馮綰。
“謝陛下,吾皇萬歲。謝貴人,福祿安康。”馮綰接過,叩謝退下,臉上波瀾不驚,像是這個結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張懷繼續唱名:“潁川陽翟,故光祿勳荀岸從孫、侍中荀昱之女荀洛,年十五——”
荀洛整了整衣襟,昂首往前兩步,聲線清亮:“臣女荀洛,荀卿之後,拜見陛下,拜見貴人。”
光祿勳,是九卿之一,而侍中為五品,秩比二千石。
不過荀洛的回答,耐人尋味。
不提祖父、不提父親,卻重點強調了“荀卿”。
這老祖宗,一竿子追溯得可算夠久遠。
而西漢自武帝開始,以儒家治天下。
劉肇的聲音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悠然吟誦:“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
荀洛:“……”
整個人僵立當場,根本不知皇帝在說什麼,被問懵了。
鄧綏差點憋出內傷笑出來,亂攀親戚可以得聲望,可也是負累。
劉肇冷聲質問:“潁川荀氏,你先祖荀卿有《勸學》一篇傳世,你既是荀家女兒,想必自幼熟讀。”
“啊?回陛下,正是。”荀洛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得意,“臣女自幼研讀《荀子》,尤愛《勸學》一篇。”
劉肇挑眉,居高臨下睨著荀洛,“朕給你機會了。尤愛《勸學》,可連《勸學》名句都不知。這是欺世盜名,還是欺君之罪?
任何一個名頭,都是荀洛承受不住的。
荀洛當場就跪了。
好大一頂帽子,好恐怖的罪名!
陰貴人輕輕搖頭,適時開口,“這樣,你且背一段《勸學》來聽聽。”
荀洛這次聽懂了,嘴唇哆哆嗦嗦背誦:“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呃……”
她卡住了。
池畔的蟬鳴忽然顯得格外刺耳。荀洛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鄧綏不用抬頭都能感覺到,荀洛的臉此刻大概已經和煮熟的蝦子一個顏色了。
簾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劉肇的聲音,從玩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冷厲:“怎麼著,荀氏?你們家老祖宗的學問,傳到你們這一代,就隻剩這兩句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章少年毒舌天子(第2/2頁)
這話語調很輕,但鄧綏心裡,已經給這位少年天子貼上了毒舌的標簽——
嘖嘖,十四歲時就能鏟除權傾朝野的外戚竇憲,囚禁竇太後,用來招呼一個十五歲小姑娘,荀洛豈能招架得住?
荀洛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眼眶泛起了水光,脖頸跟著發涼。
陰貴人再次發聲,語氣平和:“陛下,你嚇到她了。此次選秀,重在為皇家開枝散葉,才學還在其次。況且,潁川荀氏在士林中頗有聲望。荀秀女年紀尚小,入宮後還有機會,何必現在這般嚴苛。”
紗簾微微晃動,劉肇語調裡帶著幾分勉為其難的遷就:“那就依孝和之意。”
鄧綏隔著紗簾,看不清皇帝與貴人的表情,但方才那一來一回的互動,依和帝的脾性,不學無術還愛炫耀的世家女,多說一句都是浪費。
但陰貴人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和帝就改了主意。
能得聖寵的,果然都非尋常人。
十六歲啊。
十六歲的鄧雯還在刷題,但十六歲的陰貴人,已經懂得籠絡人心,還在後宮儲備了一個不足為慮的笨蛋美人。
荀洛如蒙大赦,雙手接過素綬時還在微微發抖,連連謝陰貴人。
大抵荀洛破壞了皇帝心情,接下來,劉肇一連賜出去好幾方素娟帕子。
“涼州陽關縣丞周榮之女,周秀秀,年十四——”
周秀秀一個激靈,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往前邁了兩步,先前磕碰,跪下時膝彎一軟,整個人趔趄了半步。
“你平時也是這樣,同手同腳的嗎?”和帝劉肇問。
鄧綏簡直想給皇帝翻一個白眼,真不厚道啊。
有這麼挖苦人的嗎?毫無憐香惜玉之心。
周秀秀跪在地上,渾身還在發抖,吸了吸鼻子答道:“回……回陛下,奴婢在家時……幫母親織布。手上遞梭子,腳上踩機杼,手和腳從來不同步。今日,今日見了陛下天顏,一緊張,手和腳就都忘了該怎麼擺了。”
話落,秀女們都忍不住笑出來。
到底是冇見過世麵的。
鄧綏卻不以為然,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陛下,這位周秀女,想來針織女紅很好啊。”陰貴人話語間帶著幾分讚許。
“貴人你總是善解人意。”劉肇照例問了幾句家世學問,忽地想起了什麼,“周秀秀?秀秀……”
這時,隊列中荀洛一步跨了出來。
方才的羞恥和憋屈,在這一刻全化作了抓住彆人把柄的快意,她的聲音銳利:“陛下明察!此女名中帶‘秀’字,衝撞先帝聖諱,乃是大不敬!按律當遣返原籍!”
秀女們頓時嘩然,本朝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入宮待選女子名字衝撞其名諱,其罪不淺。
周秀秀癱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滾落下來。
鄧綏瞥了一眼荀洛,你自己的素授怎麼得來的不知道嗎?還在這報複,真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陛下,臣女不知……”
掖廷令張懷皺起眉頭,兩名女史官的彤管懸在半空,將落未落。
鄧綏的內心天人交戰。
想起方才周秀秀的話,親娘用一年刺繡攢夠盤纏,供她來洛陽,倘若因為名字被遣返回家,身為小妾的母親處境隻怕更艱難。
周秀秀大概也很傷心吧。
鄧綏做不到視而不見。
罷了,她跨步出列。
“陛下容稟。”她向涼亭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周秀女的名字是她母親取的。她家中清寒,全靠母親常年刺繡,苦苦支撐,湊出數百裡赴都城的盤纏。‘秀秀’本是感念母親飛針走線、日夜操勞的養育之恩,此為拳拳孝心。”
鄧綏的聲音動聽,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伴隨著“哦”的一聲,紗簾掀開一角,露出帝王的手。
那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皮膚在七月日光下顯出冷白色澤,袖口微微卷起,一截手腕緊實。閒逸的姿態,說不出的矜貴。
手控的鄧綏,頓時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