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後宮佳麗粉墨登場

鄧綏主仆幫著周繁苓主仆收拾屋舍。

“鄧姐姐,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這些個活計,我在家……也是常做的。”

周繁苓故作堅強,哪裡逃得過鄧綏的眼睛。

鄧綏撿了塊抹布,上麵也臟兮兮的。

“靠你一個人,要做到什麼時候?”

按理說,掖庭署斷不會給人分配這麼破的房子,這中間一定有人使絆子。鄧綏想著事後好好查一查,但此刻不宜大動乾戈。

周繁苓細細聽著,積攢的委屈再也繃不住,淚水洶湧而出,膝蓋一軟,竟跪倒在地,聲音哽咽:“鄧姐姐,我……我不知該如何報答你。那日選秀,你接連為我解圍,種種恩情,我銘感五內。說再多感謝,也比不上你為我做的萬一。我……我不想再給你添麻煩,成為你的負擔。”

鄧綏穩穩將她扶起,語氣沉靜有力:“繁苓,你不必謝我。如今你身微、力薄、言輕,任何意氣用事都無濟於事。你要做的,恰恰是沉下心,蟄伏蓄力。待到日後你站穩腳跟,有自保之力,再回頭應對今日輕視、折辱過你的人,那才是最有力的還擊。”

鄧綏知道,既然入了深宮,就不可能獨善其身。

她需要盟友。

盟友家世固然重要,但眼緣同樣重要。雪中送炭得來的情意,遠勝於錦上添花。

如果她冇記錯,《後漢書》中好像有記載,她當了太後,曾重賞過一位周氏貴人。那這份善緣,就給周繁苓吧。

一番話點醒困頓的周繁苓,她用力點頭,胡亂地抹掉眼淚。

*

第二日,長信殿,也就是陰貴人所居的掌事公公賴德福,攜兩名小黃門踏入院落,尖細卻規整的宣旨聲傳遍每一處采女居所:“貴人令,八月十九辰時,全體新晉采女前往長信殿問安。諸位需謹守禮法,不得遲誤。”

如今大漢中宮虛懸,陰貴人協理六宮,除了親蠶大典不能主持外,等同於皇後。

鄧綏天未亮便已起身梳洗,取了一身天水碧曲裾長裙,衣身隻繡淺淡蘭草暗紋,不見濃豔色彩;發間僅簪一支素玉簪,耳上垂兩粒極小的珍珠,全無繁複步搖堆砌,一身裝束素雅清寧,不奪旁人半分鋒芒。

“小姐,這般素淨,會不會太過簡薄?”晴水捧著鎏金釵試探詢問。

鄧綏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淡淡搖頭:“初來問安,張揚便是出風頭,素雅方是合宜之道。”

主仆二人緩步往長信殿行去,這條路鄧綏昨天摸得通透,何處轉角設宮人值守,哪段廊下栽著木槿,儘數了然於心,一路不急不緩,比規定時辰早了近兩刻鐘。

踏入殿內暖閣,已有數人先行抵達。

馮綰端正坐在西側次席,周繁苓縮在她身側,見鄧綏進門,當即露出安心神色。

馮綰鄰座坐著一位約莫二十歲的女子,一身青綾宮裝,眉眼溫潤,唇角常噙著柔和笑意。

觀殿內座次排布,她位次壓過所有新晉采女,鄧綏心中瞬間有了判斷——此人位階遠在一眾新人之上。

鄧綏趨步走到殿中主位之下,屈膝福身,聲線溫婉有度:“新晉采女鄧綏,拜見陰貴人,貴人福安。”

主位上的陰孝和今日裝束極儘莊重,一身絳紫色曲裾,衣料是上等的襄邑錦,隱隱流轉出雲紋暗花。腰間束著一條織金組綬,白玉帶鉤扣在正中,烏發間插著一支赤金鳳凰步搖。左手腕上套著一對正陽綠絞絲碧玉鐲,攏鬢發時,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通身自帶中宮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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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輕抬,緩聲道:“平身吧。”

說著,她側首指向身旁溫和女子,向鄧綏引薦:“這位是徐宮人,皇長女之母。徐宮人,此乃新晉采女鄧綏,出自南陽鄧氏。”

徐柔從容起身,淺淺回了一禮,語氣溫潤妥帖,恰到好處:“久就聽聞鄧采女才貌出眾,原是出自南陽。往後同在宮中,你我當多多照拂。”

“徐宮人過譽。”鄧綏垂眸應答,禮數周全無半分疏漏,目光悄然在徐柔麵上掠過。

她心底暗憶史書,和帝生前有四位公主,皆是先帝駕崩後由鄧綏親自冊封優待,這位誕下皇長女的徐宮人,史料上並無記載,料想身份家世,和陰鄧不能同日而語。

陰孝和目光落回鄧綏身上,抬手指向自己左下方空置席位:“鄧采女,你過來,坐此處。”

鄧綏心頭猛地一警。

采女品階低於宮人,左下手乃是殿中上等席位,按禮製輪不到她落座。

莫非,這是她大孝外甥女陰孝和給她挖的坑?

“貴人容稟,臣妾隻是采女,位次不及殿內徐宮人,居此席於禮製不合。”

陰孝和麵上漾開淺淡笑意,語氣聽似親近,音量卻足以讓滿殿人聽清:“鄧、陰兩氏本是親緣,本宮向著自家人,何必拘泥死板規矩?儘管坐下便是。”

這話一出,殿內幾人齊齊怔住。

徐柔麵露訝異,馮綰微微蹙眉,周繁苓更是茫然眨著眼,誰都不曾知曉鄧綏與陰貴人沾親。鄧綏無法再推拒,隻得斂衽落座,周身已然落滿各色打量目光。

不多時,殿外陸續走入幾名新晉采女,暖閣內漸漸坐滿。

辰時將至,殿外內侍拉長通傳聲陡然響起:“傅美人到——荀采女到——”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邁入殿中,竟是姍姍來遲。二人同步屈膝行禮:“臣妾拜見陰貴人。”

傅蘭兮一身絳紅襦裙,一手輕輕虛扶著隆起的小腹,眉眼間藏著幾分矜貴,腹中已顯身孕。

陰孝和見狀,柔聲開口:“蘭兮妹妹身懷六甲,身子越發沉重,往後不必強行過來請安。”

傅蘭兮輕笑一聲,話語溫順,內裡卻裹著幾分陰陽怪氣:“闔宮宮人采女儘數前來請安,臣妾怎敢獨獨偷閒?一日未見生產,便一日是後宮臣妾,規矩斷不能廢。”

說罷,她視線掃過鄧綏所在的上等席位,眼底掠過一絲不悅,徑直走到鄧綏對麵的右首位置落座。

陰孝和半點不惱,淡淡向眾人介紹:“此乃傅美人,是雲臺二十八將之後,積弩將軍孫女——昆陽傅氏,永元四年便隨本宮一同入宮。”

鄧綏心中了然,傅家根基深厚,腹中更是揣著皇嗣,若誕下皇子,母憑子歸,來日身份將無人能及。

一眾采女連忙齊齊起身,向傅美人躬身見禮。

荀洛緊隨傅蘭兮身側坐下,眼角餘光瞥見鄧綏位居高位,當即按捺不住心底妒火,高聲質問,全然不顧馮綰在旁拚命遞來勸阻眼色:“鄧采女!你怎得如此不知禮數?這般上等席位,豈是區區采女能夠落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