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重賞之下有勇夫

鄧綏本想與班昭深度交流一番,卻被荀洛攔住了去路。

“鄧家人,進一步說話。”

鄧綏此刻渾身酸軟,喉間隱隱發癢,望著班昭漸行漸遠的身影,心好累:“荀家人,今日課上耗了不少精神,我乏了,有話改日再說吧。”

荀洛半點不肯退讓,語氣執拗:“不過半炷香功夫,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說完我便放你走。”

一旁周繁苓,上前半步,擋在鄧綏身前,“荀秀女你聽不懂鄧姐姐的話嗎?她累了,要休息。”

荀洛冷冷掃了周繁苓一眼,眼底藏著輕視。先前那個連摔一跤都不敢吭聲的邊陲小女子,如今靠著鄧綏撐腰,也敢當眾頂撞自己了。

可眼下她的目標隻有鄧綏,懶得同周繁苓多做爭執,刻意壓低聲音,拋出誘餌:“鄧綏,你當真不想知道,方才課堂之上,為何唯獨我能對上曹大家木板上那幾句辭賦?”

荀洛的挑釁,反而激起了鄧綏的一絲興味。她倒要看看荀洛打的什麼算盤。抬手輕輕拍了拍周繁苓胳膊,溫聲安撫:“繁苓無妨,我同荀秀女說兩句就回,你先在廊下等我一會兒。”

二人走到僻靜處,四下無人,荀洛開門見山,直直盯著鄧綏的雙眼,語氣篤定,“‘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你定然知道出處和完整意思。”

不是詢問,更像戳破真相。

鄧綏垂眸拂了拂袖角,語氣平和,重複了方才對班昭的說辭:“倒是荀秀女你這般緊盯此事,我倒想問,你心裡是盼著我知曉,還是盼著我一無所知?”

荀洛被她反問一噎,語氣滿是不甘:“自選秀入宮,一眾秀女之中,就屬你讀死書最多,滿肚子裡墨水也最多,我原以為冇有你看不懂的,今日反倒叫人意外。”

鄧綏抬眼淡淡看向她,緩緩開口:“你若真心想解開心中疑惑,我倒也不妨與你細說。隻是在此之前,我倒有一事想問——先前我的竹簡,是不是你暗中損毀的?”

荀洛梗著脖頸,抬下巴:“是我又怎麼樣?鄧綏,空口無憑,你拿得出半點證據嗎?”

鄧綏靜靜看著她張揚蠻橫的模樣,心中已然了然。

荀洛行事這般有恃無恐,估計損毀竹簡後現場已處理乾淨,想來身後定是攀附上了宮裡有分量的人,才敢這般肆無忌憚。她壓下心底波瀾,麵上不露半分慍色,輕聲接回方才的話題。

“多謝抬舉,我這點粗淺學識,在曹大家麵前不值一提,怎敢稱無所不知。”

荀洛聞言心頭稍稍鬆了幾分。

她之所以要確認這件事,是因為她認定了這是個機會。但她要排除鄧綏,否則論才學,她根本不是鄧綏的對手。聽鄧綏這麼說,她隱隱放心了。

可這份輕鬆冇維持片刻,鄧綏受風一吹,喉嚨一陣刺癢,接連低低咳嗽兩聲,麵色更白了幾分。

荀洛瞳孔驟然一縮,腦子裡瞬間炸開一團亂麻。

昨夜太液池邊那個神秘歌者,直接躍入池水,池水寒涼,感染風寒也是正常。

天底下怎會有這般巧事?身形高挑、飽讀辭賦,如今還染了寒咳,樁樁件件全都對上。

荀心底翻湧滔天妒火,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又是鄧綏。

*

另一邊,班昭結束授課,隨內侍前往章德殿覲。

劉肇擱下筆,抬眼看向步入殿中的班昭,語氣帶著幾分期待:“曹大家今日赴掖庭授課,感覺如何?”

班昭斂衽行完禮,從容回話:“妾身心底唯有一句恭喜要獻予陛下,掖庭一眾家人子裡,藏才德兼備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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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肇聞言眉眼舒展,笑意漫上唇角:“能得你這位續《漢書》的大家誇讚,想來這些家人子當真不俗,不知是誰令你如此推崇?”

“南陽鄧綏。”班昭一字一頓道,“一眾秀女之中,論學識眼界,無人能出其右。尋常閨秀鮮有聽說的先秦賦篇,她都能拆解內裡深意,談吐沉穩通透,難得兼具風骨與柔和。”

劉肇腦海當即浮現七夕太液池初見的身影,心底認同感更甚,

隨即想起那夜池歌一事,話鋒一轉:“方才大長秋鄭眾回來稟報,說課堂之上有人背出那幾句池邊殘賦,莫非便是鄧綏?”

立在一旁的鄭眾連忙上前,連連擺手糾正:“陛下弄錯了,今日登臺背誦文字的並非鄧家人子,是潁川荀洛。”

劉肇眉頭微蹙,視線在班昭與鄭眾之間來回打轉,二人說法截然相悖,內裡必有蹊蹺,“你們二人所言不一,其中緣由,大家細細講來。”

班昭斟酌措辭,緩緩梳理當堂經過:“荀洛的確能背出零星幾句,可字句顛倒錯亂,書寫時更是缺漏大半。臣問她從何處聽聞,隻推說是潁川鄉間老叟隨口吟誦。”

劉肇聽完,眼底浮起幾分嘲諷,冷冷嗤笑一聲,毒舌本性儘數顯露:“鄉間耕田垂釣的老翁,不琢磨農桑生計,偏偏熟記這寫美人的纏綿辭句,荒唐可笑,怕是什麼心術不正的閒漢。

再者,荀洛當初連自家先祖荀卿的文章都背不全,這般絕世妙賦,她又怎麼可能機緣巧合聽來?”

“那鄧綏嗎?”

班昭:“妾身觀鄧綏,憑直覺,她神色分明讀懂其中意境,卻一口咬定從未聽聞此篇。妾身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鄭眾躬身請示:“陛下,那此事要不要就此擱置,不再追查?”

“擱置?”劉肇指尖摩挲案上素帛,那是他憑記憶抄下的完整池歌殘句,那夜月色、空靈歌聲在心頭反複盤旋,他不甘心。

那篇賦意境無雙,歌聲更是婉轉悠揚,那宛如夢境一般風華絕代的女子。

他看向鄭眾,沉聲吩咐:“你暗中傳令後宮各處宮人、女官、新進秀女,不必大肆聲張,隻私下尋訪。但凡有人能背誦、默寫辭賦,或者知曉辭曲來曆者,朕重重有賞。朕就不信重賞之下,找不出人來。”

“奴才遵旨,即刻暗中安排下去。”鄭躬身領命退下安排差事。

班昭見帝王心意已定,又同劉肇聊了幾句東觀校書事宜,便躬身告退出殿。

班昭剛走冇多久,殿外內侍輕聲通傳:“陰貴人前來覲見。”

劉肇宣見。

不多時,陰孝和提著描花木食盒緩步走入殿內,將食盒輕放在一旁矮幾,柔聲道:“陛下整日批閱各地奏疏,心係天下萬民,可也不能餓著肚子做事,臣妾備了幾樣清淡點心,您好歹用些墊腹。”

劉肇這才恍然察覺,自晨起處置朝事,再到等候班昭入宮,他整日不曾進食,心底泛起暖意,起身走到她身側:“還是貴人體貼入微,得你伴在朕身側,是朕天大的福氣。”

陰孝和淺淺一笑,俯身拆開食盒,將糕餅羹湯一一取出擺好,又順手上前整理散亂的簡帛,收拾禦案上堆疊的文書。

無意間觸到一卷平整縑帛,展開一看,正是那篇“翩若驚鴻”的辭賦,字跡是劉肇親手所書。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