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掖庭新寵掀波瀾

郭玉的醫術果真名副其實,不過三日,鄧綏燒退了,咳嗽止了,人也精神了。

午後日頭溫軟,她披衣在院子裡散步。

周繁苓前來探看,立在廊下滿眼關切:“鄧姐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鄧綏看見她,眉眼漾開溫和笑意,抬手引她入內:“已經無礙,本就隻是風寒,算不上什麼要緊病痛。晴水,把蒸好的桂花糕端一碟過來。”

晴水捧著描花木碟出來,糕餅裹著一層細細桂花碎,清甜香氣撲麵而來。

周繁苓捏起一塊送入口中,軟糯香甜在舌尖化開,滿足地眯起雙眼,“姐姐這的桂花糕真好吃。說起來掖庭署課業這段日子枯坐聽訓,總算熬到頭,往後不用每日準時打卡受訓,反倒空落落的。”

鄧綏靠坐著,為她斟了一杯六堡茶,淡淡開口:“宮規禮訓結業,才是這些采女真正踏入後宮生活的開端,哪裡能清閒。”

周繁苓眼底浮起幾分豔羨,話裡藏不住驚歎:“說起來真是出人意料,咱們同批入宮這麼多家人子,荀洛竟是頭一位得了聖寵、晉封美人的。前幾日太液池那場神女舞,聽說她一身廣袖舞衣綴滿珍珠玉飾,一舉一動完全貼合那篇《洛神賦》字句,陛下看得失神,當即封了美人,下旨賜永寧殿,一時風光無兩。”

鄧綏心中暗自感慨。

當初她將《洛神賦》片段借馮綰之手遞出去,原隻打算埋下一枚棋子,未曾想荀洛竟能腦洞大開,依著辭賦描摹神女模樣,編排樂舞,硬生生借著一段憑空出世的辭賦搶占先機,倒真是小瞧了這人爭寵的心思。

她壓下心底思緒,“掖庭課業結束,采女皆有侍寢機會,你……往後宮中際遇,全憑各自心思本事。”

話到嘴邊那句“你好好把握機會”終究咽了回去。

周繁苓不過十四,尚且是半大少女,深宮爭寵、侍奉帝王這些醃臢算計,實在不忍心勸她往前湊。

周繁苓歎了口氣,眉眼染上幾分怯意:“我這點粗淺本事,哪裡能同美人、貴人相比。如今後宮都傳,荀洛連日承寵,傅美人知曉當場動怒,心緒激蕩牽動胎氣,太醫們全都趕過去輪番請脈,鬨得沸沸揚揚。”

鄧綏聞言心頭一動,那日翠青去太醫署求診,太醫令和太醫丞這兩個都不在,莫不是都被請去傅美人那裡了?

史書上和帝子嗣單薄,傅美人腹中皇嗣是朝野上下都惦記的指望,若是出半點差錯,後宮朝堂都要掀起波瀾。

她緩緩開口,語氣通透淡然:“入了後宮,便該懂一個道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有長久不變的偏愛。”

這話藏著她真實心思——最好便是半點不動心,皇帝寵愛誰都與自己無關,不必應付侍寢,反倒落得一身清淨,隻是這樣的想法,不能直白說給尚且天真的周繁苓聽。

周繁苓托著腮,“也不能都怪傅美人。她本就身懷龍裔,家世根基又厚,陛下事前特意吩咐大長秋,通知接駕,半路卻被荀美人截胡。換作是誰,心中都難咽下這口氣,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性。”

鄧綏垂眸思忖片刻,“陰貴人近日如何?”

陛下一連三日留宿永寧殿,按陰孝和的脾性,不心生芥蒂才怪。

“貴人倒是沉得住氣。”周繁苓搖搖頭,娓娓道來聽到的宮中人言,“每日去陪傅美人,寬慰勸解,宮人全都暗自稱讚貴人寬和大度。”

鄧綏輕歎一聲,縱是史書上記載的開明君主,身處鶯鶯燕燕之間,後宮照樣是一團理不清的糊塗賬。“你消息倒是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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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繁苓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眉眼帶笑:“掖庭宮人閒來無事,最愛嚼各宮閒話,想不聽都難。”

二人又閒談片刻,周繁苓起身告辭,鄧綏吩咐晴水打包一整盒桂花糕遞給她帶走。

送走周繁苓,鄧綏對晴水吩咐:“取一小食盒,裝上兩碟新製糕餅,再備一小罐桂花蜜,隨我去往長信殿。”

走在綿長宮道時,晴水忍不住發問:“小姐,如今陛下尚未冊立中宮,不必日日專程前往長信殿請安,您何苦剛好了就來跑這一趟?”

鄧綏信步走在青石板路上,風卷起她素色裙擺,淡淡開口:“我自有主張。”

*

長信殿暖閣內熏著清雅蘭香,陰孝和斜倚軟榻,身側坐著徐宮人徐柔,二人正隨意閒談。

“從前我總以為陛下年少親政,一心撲在朝堂民生,於男女之事並不上心,誰知荀美人一出,陛下接連三日留宿永寧殿……”

陰孝和端起青瓷茶盞,淺抿一口,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語氣裡藏著幾分提點:“荀洛懂得揣摩聖心,主動爭寵;你若是想分一絲恩寵,大可去爭,日日守在本宮殿中,哪裡能入陛下眼?”

徐柔搖頭,神色平和無半分豔羨:“貴人說笑了,我早已生下女兒,後半輩子隻求守著她。隻盼貴人早日入主中宮,執掌鳳印,到時候我母女二人,也能得貴人照拂,安穩度日。”

陰孝和聞言連忙抬手比出噤聲的手勢,壓低嗓音:“慎言!中宮之位乃是國之大事,妄議立後,傳出去便是大過。”

徐柔微微俯身,語氣卻格外篤定:“殿內隻有你我二人,這些年皇後之位空置,論家世論資曆,都該由您執掌。親蠶大典已經擱置好幾年了。”

在漢朝,唯有中宮皇後才有資格主持此等國之大典。

隻要前朝世家朝臣聯名上書,請陛下重啟親蠶禮,立後一事自然會擺上朝堂議事。

這番話戳中陰孝和心底念想,麵上卻依舊維持溫婉模樣,抬手吩咐侍女取來兩匹紋樣華美的蜀錦,“陛下先前賞了兩匹蜀錦,織工精巧,你到時候讓尚衣局裁製新衣。”

徐柔接過蜀錦,喜不自勝,寒暄兩句,話鋒忽然一轉,語氣隱秘輕柔:“對了貴人,先前贈您的駐容秘藥息肌丸,可用完了?我手邊尚有備好的一批,改日給您送來。”

陰孝和指尖輕輕撫過自己臉頰,想來很滿意,“那藥丸效用絕佳,前陣子我一時擱置停用一月,便明顯覺出肌膚乾澀暗沉,失了瑩潤光澤,重新使用後,便覺柔潤生香,膚質一日好過一日。”

徐柔唇角漾開淺笑,細細說起息肌丸的炮製門道:“這息肌丸並非市麵隨處可求的俗藥,是我未入宮時,偶遇方外道士贈予的古方,炮製最講究天時、靈材、耐心,半點投機取巧不得。方中不取名貴金銀珠玉堆砌,獨選八味至清、至柔、至香、至淨的靈材,每一味采摘、熬煉都要嚴循節氣時辰,是以效果這麼好。”

用法也簡單,七日取一丸,貼於臍間神闕穴,藥力緩緩滲入肌理,效果可待。

二人正細說丸藥養護之道,殿外內侍通傳:“啟貴人,鄧采女求見。”

徐柔聞言,起身整理衣擺,對著陰孝和躬身告退:“貴人既有訪客,臣妾不便久留,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