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島深處。
一座占地百丈的漆黑祭壇巍然矗立。
祭壇表麵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此刻,那些符文像是活物般緩緩蠕動,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滄瀾真人就站在祭壇正中央。
他身著繡有碧波浪濤紋的深藍道袍。
須發皆白,麵容卻是詭異的紅潤。
一雙眼睛精光內蘊,此刻正死死盯著懸浮在麵前的一物: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石碑。
石碑通體灰白,表麵粗糙,乍一看十分不起眼。
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那些粗糙紋路之中,隱隱有四海虛影流轉。
磅礴浩大的鎮壓之力即便被周圍陣法束縛,但仍絲絲縷縷地溢出,壓得周圍空間都有些輕微扭曲。
這便是碧波島所持有的【四海鎮界碑】!
雖隻是四分之一碎片,卻已具備神物氣象。
祭壇四周,肅立著十餘位碧波島長老。
這些長老最弱也是元嬰初期修為,其中更有三人已達元嬰後期,皆是碧波島底蘊所在。
而在這些長老的身後,則是二十餘名碧波島的真傳弟子。
這些人雖然比不上滄溟、瀾月之流。
但卻也都是被碧波島精心培養的存在。
可以算的上是宗門未來的中流砥柱。
所有人此刻都是屏息凝神,目光敬畏地望向祭壇中央那道身影……以及那塊石碑。
瀾月仙子站在弟子隊列中靠前的位置。
她一襲水藍色長裙,此刻微微耷拉著腦袋,與周圍那些激動中帶著緊張的真傳弟子並無二致。
“島主!”
一位麵如枯槁的紫袍長老上前幾步,走到了滄瀾真人身邊,躬身稟報,聲音有些沙啞:
“據外圍長老傳訊,有強敵來襲!”
祭壇上,滄瀾真人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依然凝視著鎮界碑,仿佛那石碑要比整個碧波島的存亡都更重要一般。
紫袍長老見狀,隻得硬著頭皮繼續道:
“來襲者,確認就是那五旗聯盟!”
五旗聯盟?
這個詞終於讓滄瀾真人有了些許反應,他嘴角扯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五旗聯盟……”
滄瀾真人緩緩開口,聲音卻是有些諷刺:
“一群不成氣候的散修廢物湊在一起,掛個聯盟的名頭,就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
滄瀾真人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了紫袍長老:
“其餘三島呢?”
“那三個老不死有何動靜?”
紫袍長老聞言也是立即低聲道:
“那三島至今……並無任何動作。”
話音落下,祭壇周圍的那些長老弟子們,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
大敵當前,盟友卻按兵不動。
這意味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可是滄瀾真人卻笑了。
低低的笑聲從喉嚨裡滾出,起初很輕,隨後漸漸放大,最後化為一陣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須發顫動,眼中卻毫無笑意,隻有一片冰寒。
聽到他發笑,周圍的那些弟子長老們卻是個個都不敢吱聲。
過了好半晌,那滄瀾真人才止住笑聲,聲音隨即變得無比冰冷:
“那三個老東西,心裡在想什麼,本座一清二楚……”
他抬手,虛指向懸浮的鎮界碑。
“四海鎮界碑,鎮壓四海氣運,得其一便可窺探無上大道!”
“他們誰不想煉化?”
“可他們冇那個膽色!”
滄瀾真人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們怕失敗!”
“怕遭反噬!”
“怕煉化不成反而丟了性命!”
“所以他們隻能等!”
“等本座先踏出這一步!”
“然後再觀望本座會如何……”
滄瀾真人環視四周,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長老弟子。
那些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他們不會幫五旗聯盟。”
滄瀾真人一字一頓道:
“因為他們也想看看,本座到底能不能成功煉化煉化鎮界碑……”
“若本座失敗,他們就能少一個爭奪者……”
“若本座成功……”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那他們就更不敢動了……”
滄瀾真人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那三個老不死惜命得很!”
“絕不會在此時與本座徹底撕破臉!”
“他們隻會等,等一個結果。”
祭壇上一片寂靜。
隻有陣法符文蠕動發出的細微嘶嘶聲。
滄瀾真人收斂笑容,神情重新變得漠然。
他緩緩抬起雙手,開始結印。
同時,冰冷的聲音傳遍全島:
“傳本座令。”
“所有客卿、長老、供奉、執事、宗門弟子……”
“凡我碧波島所屬,死戰到底!”
“擅退者……殺無赦!”
直到說到這最後一句話,滄瀾真人已經是殺意盎然!
祭壇上所有的長老弟子都齊齊打了個寒顫!
無他,隻因他們也都感覺到了這股赤裸裸的殺意!
紫袍長老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取出傳訊令牌,將滄瀾真人的命令一字不差地傳遞了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退回原位。
與其他長老弟子一同緊張地望向祭壇中央。
滄瀾真人結印的速度越來越快。
他雙手化作一片殘影,一道道繁複的法訣被打入腳下祭壇。
祭壇開始震動,那些蠕動的符文驟然亮起!
暗紅色的光芒大盛,將整個島嶼映照得如同血獄一般!
與此同時,那懸浮的鎮界碑碑身也開始嗡鳴震顫!
碑身表麵,四海虛影流轉的速度陡然加快!
一股更加磅礴的鎮壓之力頓時彌漫開來!
周圍離得近些的幾名真傳弟子臉色一白,在這股壓力之下險些跪倒在地!
就是現在!
滄瀾真人眼中,驟然迸發出駭人的瘋狂之色!
他結印的雙手猛然一頓。
隨即,雙掌毫無征兆地向後狠狠拍出!
徑直拍向了身後那些忠心耿耿跟隨他數百年的長老!
拍向了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真傳弟子!
轟——
屬於化神境界的修士靈力毫無保留地爆發!
那十餘位長老以及二十餘名真傳弟子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們隻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護體靈光如同紙糊般破碎!
骨骼碎裂聲接連不斷的響起!
“噗——”
所有人都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祭壇邊緣!
甚至還有不少人滾落臺階,口中都是大量鮮血噴出,氣息萎靡!
一時間哀嚎遍野。
“島主你?!”
紫袍長老捂著凹陷的胸口,掙紮著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為……為何……”
不僅是他,所有重傷倒地的長老弟子,都掙紮著望向祭壇中央那道身影。
目光裡有恐懼、茫然以及……絕望!
滄瀾真人緩緩收回雙掌。
他轉過身,麵向那些癱倒在地的門人。
臉上冇有任何愧疚:
“為何?”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問題。
腳下,祭壇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那些暗紅符文的光芒,開始如同觸手般延伸,纏繞向倒在地上的長老弟子。
“這【四海歸元大陣】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輔助煉化的……”
滄瀾真人聲音平靜,但卻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它是血祭之陣。”
“而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慘白的臉:
“便是最好的祭品。”
話音落下。
符文觸手驟然收緊!
“啊!!!”
一陣陣淒厲的慘叫聲瞬間爆發!
那些觸手如同活物,頃刻間便是紮進了那些長老弟子們的身體之中!
隨即便開始瘋狂的抽取著他們的血肉靈力……乃至神魂!
一名年輕弟子掙紮著,想要爬離祭壇。
可符文觸手將他死死纏住。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臂迅速乾癟,皮膚失去光澤,血肉消融,最後隻剩皮包骨頭。
“不……不要……”
他艱難地轉過頭,望向滄瀾真人,眼中淚水混著血水滑落:
“師尊……救……救我……”
滄瀾真人漠然地看著。
看著那些曾經對他恭敬有加的門人,在慘叫中化作一具具枯骨。
看著他們的靈力、生機、乃至殘魂,被祭壇抽取,化作最精純的養料,湧入陣法核心,最終註入他麵前的鎮界碑中。
石碑的嗡鳴聲越來越響。
表麵的四海虛影,竟隱隱染上了一層血色。
“島、島主……”
紫袍長老修為最深,此刻還未徹底死去。
他趴在地上,半邊身子已化作白骨,僅剩的一隻眼睛死死盯著滄瀾真人,嘶聲道:
“我們死了……碧波島……也就冇了……”
“您……您這是自毀根基啊……”
聲音裡,滿是悲憤與不解。
滄瀾真人聞言,終於有了反應。
他低下頭,看向奄奄一息的紫袍長老,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碧波島會不複存在?”
他輕聲反問,隨即搖了搖頭:
“你們錯了。”
“從來就冇有什麼碧波島。”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
“隻有本座。”
“本座在,碧波島便在。”
“本座若得大道,彈指便可再建十個、百個碧波島。”
“而你們……”
他俯視著滿地枯骨,語氣冷漠如冰:
“能成為本座登臨大道的踏腳石……是你們的榮幸!”
隨著最後一絲生機被抽離,那紫袍長老眼裡的光也是徹底暗淡。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
可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能說出來,便徹底不動了。
隨後那身軀也是化作了一具枯骨,與其他枯骨混在一起。
祭壇之上,此刻變得異常安靜。
隻有陣法運轉的低鳴聲時不時的響起。
以及那塊看著毫不起眼的鎮界碑越來越強烈的震顫。
所有碧波島的長老弟子全數隕落。
他們的血肉靈力和神魂此刻已化為最精純的能量,在陣法引導下,瘋狂衝擊著鎮界碑的封印。
碑身表麵也隨之開始出現細密裂痕。
見到這一幕的滄瀾真人,眼中狂喜之色幾乎快要實質化的溢了出來!
他雙手再次結印,就要引導這股力量,完成最後的煉化。
可也就在此時,他手上的動作忽然一頓。
隨即便緩緩地轉過了身。
目光落在了祭壇邊緣,唯一還站著的一道身影上。
瀾月仙子。
她一襲水藍長裙纖塵不染,靜靜立於滿地枯骨之中。
臉龐上冇有任何驚恐,也冇有悲傷。
平靜得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獻祭與她毫無關係。
滄瀾真人盯著她。
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本座真是看走眼了。”
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瀾月仙子抬眸,與他對視。
眼神依舊平靜。
“瀾月。”
滄瀾真人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其餘三島,哪一家的人?”
滄瀾真人試圖從瀾月仙子的臉上找出破綻:
“竟能潛伏至今,連本座都受了你的蒙蔽……”
瀾月仙子聞言,唇角微微牽起,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其中充滿了譏諷意味:
“就憑他們?”
“也配?”
聞言,滄瀾真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三島的人?
那——
一個名字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死死盯著瀾月仙子,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曜升島……方曜?!”
瀾月仙子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沉默,有時便是最好的答案。
滄瀾真人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一件讓他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絞的事。
“溟兒……”
他聲音發澀,眼中第一次浮現出壓抑不住的殺意:
“溟兒的死……也是你做的?”
瀾月仙子依舊不語。
海風穿過祭壇,卷起地上骨灰,紛紛揚揚。
兩人相對而立。
祭壇上,鎮界碑的震顫越來越劇烈。
裂痕越來越多。
血色……越來越濃!
“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