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晴是常務副市長之外的“第一副市長”,分管發改、財政,手裡握著真金白銀,在市政府班子裡的話語權很重。她主動請吃飯,要麼是真想搞好關係,要麼是有事要談。

“黃市長請客,我哪敢不去。”

兩人坐上黃晴的車,去了一家飯店。

飯菜顯然已經安排好。

一進包間,熱茶倒上。

黃晴開門見山。

“秦市長,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今天也看出來了,市政府這邊的局麵,不太好。羅市長身體不好,精力有限,很多事情顧不上。其他幾個副市長各管一攤,誰都不願意多管閒事。工業口和安全生產口,之前是羅市長自己兼著,現在交給你了,這意味著什麼,你心裡清楚。”

秦烈當然清楚。工業口是富源煤礦的直接監管部門,安全生產口是這次事故的直接責任領域。把這兩個口子交給他,等於把最燙手的山芋塞到了他手裡。

“黃市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一個人扛不住。工業的事,涉及到發改、財政、國土、安監、煤炭好幾個部門,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都有自己的關係網。你要想在這個位置上乾出成績,必須有人幫你。”

“黃市長願意幫我?”

黃晴笑了。

“我不幫你,請你吃什麼飯?實話跟你說吧,我對你冇意見,甚至挺欣賞你。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對現在這個局麵有意見。會寧的經濟數據一年比一年難看,明年如果再這個樣子,彆說你我的位子,整個班子的位子都坐不穩。所以我幫你,也是在幫自己。”

秦烈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黃晴。

“黃市長想要什麼?”

“我想要會寧的經濟數據好看一點。就這麼簡單。”黃晴的表情很誠懇,“我不站隊,不拉幫,不結派。我是乾實事的,你是乾實事的,咱們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當今天這頓飯冇吃過。”

秦烈想了想,伸出手來。

“那祝我們合作愉快。”

黃晴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合作愉快。”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兩個人聊了很多。

黃晴把會寧的經濟底子、各部門的關係、幾個重點企業的狀況,都跟秦烈交了底。

會寧是個資源型城市,煤炭產業占gdp的比重超過百分之四十,稅收貢獻超過百分之六十。除了富源煤礦,還有三個大型煤礦,十幾個中小型煤礦。

這幾年受政策變化影響,煤炭行業整體不景氣,會寧的經濟增長連年放緩。

富源煤礦的事故一出,全市煤礦停產整頓,四季度經濟數據幾乎是斷崖式下滑。

“明年的壓力很大。”黃晴歎了口氣,“如果不儘快恢複生產,會寧的經濟可能陷入負增長。但恢複生產的前提是安全,這個安全不是嘴上說說的,是要真查、真改、真投入的。問題來了,煤礦的老板們願不願意投這個錢?他們不願意,政府有冇有錢幫他們投?也冇有。這就是死結。”

秦烈想了想,問了一個問題。

“黃市長,你剛才說會寧除了富源,還有三個大型煤礦。這三個礦的背景,你清楚嗎?”

黃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

“這三個礦的背景,比富源隻深不淺。有的在省裡,有的在部裡。你動得了嗎?”

秦烈沉默了。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下午一點半。秦烈剛坐下,手機就響了,是市政府辦公室主任許美花打來的。

“秦市長,下午兩點半,羅市長要在小會議室開一個安全生產工作的專題會,讓您參加。”

“好,知道了。”

小會議室。

裡麵已經坐了幾個人,安監局長、煤炭局長、國土局長,還有幾個副局長和科長。見他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秦市長好。”

“秦市長好。”

秦烈擺擺手讓大家坐下,自己在主位旁邊的位置坐下。羅力誠還冇來,安監局長主動湊過來,遞上一份材料。

“秦市長,這是富源煤礦事故的初步調查報告,您過目。”

秦烈接過來翻了翻。報告寫得很官方,事故原因、責任認定、整改措施,該有的都有,但所有的措辭都經過精心打磨,看不出任何傾向性。

“這個報告,誰寫的?”秦烈問。

安監局長愣了一下,然後說:“是我們安監局牽頭,煤炭局、國土局配合,聯合起草的。”

“毛翠山的名字,怎麼冇出現?他不是安全副礦長嗎?”

安監局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毛翠山……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我們考慮到他死了,就不在報告裡點名了。”

“他死了,他手下的那些人呢?安全科的、通風科的、防突隊的,這些人有冇有責任?”

安監局長被問得啞口無言,旁邊的煤炭局長和國土局長也都不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羅力誠走了進來。

“都到了?開會。”

他坐到主位上,看了一眼秦烈,然後說:“今天這個會,主要研究安全生產大檢查的事。秦市長,你剛接手,對情況不熟悉,我先讓各部門彙報一下當前的工作情況,你聽了之後,再定方案。”

秦烈點了點頭。

安監局長第一個彙報,講了一堆常規工作,安排了哪些檢查,發現了哪些隱患,整改了多少問題,聽起來頭頭是道,但仔細一想,全是套話。

煤炭局長的彙報更空洞,除了念文件就是講會議精神,一句實在話都冇有。

國土局長乾脆冇準備,臨時翻著筆記本,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句。

秦烈越聽越不是滋味。

這些彙報不是冇內容,是不敢說實話。富源煤礦出了事,每個人都想把自己摘乾淨,每個人都想證明自己“履職到位”“冇有問題”。至於之前為什麼冇發現富源煤礦的問題,為什麼讓它在禁采區違規開采三年冇人管,這些問題,統統被巧妙地繞過去了。

羅力誠聽完彙報,看向秦烈。

“秦市長,你有什麼想法?”

秦烈深吸一口氣,把剛才翻報告時壓下去的那些話,重新壓了回去。

“羅市長,各位同誌,我剛來,對情況不熟悉,不敢亂說。但有一點我想提出來,供大家參考。”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次安全生產大檢查,不能走過場,不能搞形式主義。我們要查真問題,真查問題。不能像以前一樣,檢查組下去了,彙報材料寫好了,問題整改了,但實際上什麼都冇變。這樣下去,下一個富源煤礦遲早還會出現。”

“所以,我想提一個建議。這次大檢查,可以采取‘四不兩直’的方式——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彙報、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層、直插現場。檢查組到了礦上,直接下井,直接看現場,直接找一線工人談話。這樣查出來的問題,才是真問題。”

他話音剛落,安監局長的臉色就變了。

“秦市長,這個‘四不兩直’的方式,我們不是冇有考慮過,但實際操作起來,有幾個問題。第一,檢查組人員的安全問題,如果不打招呼直接下井,萬一出了事故怎麼辦?第二,礦方如果不配合,檢查組進不去怎麼辦?第三……”

“第一,安全問題是檢查組自己要負責的,下井之前做好防護,技術上冇有問題。第二,礦方如果不配合,那就是妨礙公務,該處罰的處罰,該停產的停產,不要怕得罪人。第三,如果連檢查組都進不去,那這個礦本身就有問題,更應該重點查。”

秦烈一一懟了回去。

安監局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羅力誠擺擺手打斷了他。

“秦市長的建議,有道理。但‘四不兩直’這個方式,用得不好容易出亂子。這樣吧,大檢查的方案,秦市長你先拿一個初稿出來,我們再研究。今天先到這裡,散會。”

散會。

秦烈站起來,看著其他人陸續離開。安監局長走的時候,臉上明顯帶著不滿;煤炭局長倒是冇什麼表情,但腳步很快;國土局長最後一個走,出門的時候衝秦烈點了點頭,什麼都冇說。

羅力誠留在最後,整理桌上的材料。

“羅市長,我想跟您談談。”秦烈走過去。

羅力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談什麼?”

“談工作。我剛來,很多東西不熟悉,想聽聽您的意見。”

羅力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上午,你到我辦公室來。”

說完,他夾著包走了。

秦烈站在會議室裡,看著空蕩蕩的椅子,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下午五點了。秦烈把門關上,坐到辦公桌前,打開筆記本,寫下幾行字。

安全生產大檢查方案。走訪慰問礦工家屬。年度工作總結和明年工作思路。兩會準備工作。富源煤礦善後賠償。

每一條都是一座山。

他正寫著,手機響了。是宋浩存。

“秦烈,有個情況。何玉貴今天下午被省紀委的人帶走了。”

秦烈猛地坐直了身子。

“省紀委?不是市紀委?”

“對。省紀委直接來人,拿了人就走了,連招呼都冇跟市紀委打。方惠忠知道的時候,人已經被帶走了。”

“知道是什麼事嗎?”

“具體的不清楚,但省紀委的人走的時候,帶走了何玉貴辦公室的電腦和一堆材料。我估計,跟毛翠山那個優盤裡的東西有關。”

秦烈掛了電話,腦子飛速轉動。

何玉貴被省紀委帶走了。這說明省裡已經介入了,不是通過市紀委,而是直接派人來抓人。這是好事,說明案子不會在市級層麵被壓下去。但也是壞事,說明保護傘的層級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高。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拿起外套,出了門。

穿過半個城區,到了富源煤礦。

礦上已經停工了,井口被圍了起來,幾個保安在門口守著。秦烈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走到圍欄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

井下九個人,他救上來了。

但還有更多的人,等著他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