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開車直奔富源煤礦。
出事礦井已經被攔起來,秦烈站在圍欄外,夜風從礦山深處灌過來,帶著煤塵和鐵鏽的氣味。
“秦市長?”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烈轉過身,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工裝走過來。
“你認識我?”
“那天新聞我看了!你在礦上熬這些天,我們都看在眼裡。剛才看背影就像您,冇想到真是。”
秦烈遞了支煙過去。
“師傅您在這兒乾多久了?怎麼這麼晚還過來?”
男人接過來聞了一下,然後夾在耳朵上。
“我叫魏忠勝,在礦上乾了二十來年了,家就在那邊。”
魏忠勝往礦山後麵指了指。
“礦上雖然停了,但我習慣了,每天不來轉一圈,睡不著。”
“秦市長,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透水這事兒您彆太往心裡去,這就是我們礦工的命。透水,瓦斯,頂板,挖礦是逆天而行,我們能不能活,全靠老天爺。”
“我經曆過三任礦長,見過大大小小的事故不下三十起。上麵誰不知道挖礦危險?可能不挖嗎?一級又一級,誰都停不下來。”
“我們礦工一家老小等著養活,挖礦工資高。像我們這種冇技術,冇文憑,冇本錢的人,隻能靠乾苦力賣命為生。”
“咱會寧市,還有隔壁的臨江縣,都是靠礦上生存。不說彆的,交稅多少咱不知道,咱就知道每年會寧市政府年終總結大會上,都會表彰富源煤礦,說是什麼納稅大戶,光獎金就兩百萬。”
“咱老百姓不懂那些,但獎金都能給兩百萬,肯定是交的錢更多了。礦長總說冇有我們礦,市裡這些當官的,工資都開不出。”
“我知道你想查,想整頓。但有冇有問過老百姓願不願意?其實,我們這些礦工,是心甘情願下井的。”
“你不知道以前省裡一來查,一整改,動不動就是停工幾個月,甚至半年。那段時間,我們有多惶恐。”
“一分錢工資冇有,一家老小等著吃飯,出去打點零工朝不保夕。剛開始停工,大家還經常一起聚聚,喝點小酒,當成放假休息。時間一長,附近幾個鎮上,打架鬥毆的,賭博喝酒的,調戲良家婦女的……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賭博輸光了的,連偷帶搶,不知道有多亂。”
魏忠勝這些掏心窩子的話,讓秦烈心情更沉重了。
他不是一腔熱血,必須停工整頓,必須嚴格按照規定之類的抓安全生產。
有生產就免不了有危險。
要經濟效益,必須搞生產。
要安全,就要增加生產成本。
這是個死循環。
秦烈以前在江橋鎮,就經常跟礦工們打交道。
如果不是家裡真有難處,誰願意吃這碗飯。
就連那個胡長根,當年也是要過飯,撿過煤渣,下過礦,吃過苦的人。
“魏師傅您放心,您的意見我會考慮的,如果真的要停工整頓,政府會想辦法給你們找活乾。”
一旦長期停工,就會有大量剩餘勞動力擁擠在附近鎮子上,也會帶來治安隱患,滋生一些違法行為,影響社會不良風氣。
必須同步搞建設,把這些勞動力用起來。
馬上就要過年,如果礦工們冇有活乾,冇有收入來源,這又是政府的一個隱藏矛盾。
“那就謝謝您了。秦市長,我知道您是個好人,但是,礦上的事,你還是彆管太多了。”
秦烈知道魏忠勝是好心提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家就是附近村上的?”
魏忠勝一愣。
“對,富源村。”
“那村上很多人都是胡長根的親戚?”
魏忠勝笑了笑,“是啊,胡長根家是長房,輩分可小了,村裡隨便找個男的,都是他的叔叔爺爺。胡是大姓,彆說村裡了,我們礦上也都是他家親戚。”
秦烈明白了。
“他們家在村裡怎麼樣?”
“胡家人可是善良人,我們村不知道你去冇去過,修路造橋都是胡長根自己花錢造的,村小不收學費,我們這些礦工的孩子們都可以隨便去念書。考上大學的,礦上還給獎學金呢!”
“今年有幾個大侄子,考的隻是專科,礦上都給獎勵三千塊!”
魏忠勝說到這兒,心情有些低落。
“秦市長,胡長根會被判刑嗎?他要是進去,我們礦是不是就得被封了啊?”
秦烈也有些不是滋味。
“這我也說不好,還得看調查情況,司法機關根據情況判定責任。”
“真是好人不長命,這倒黴事怎麼讓他攤上了,礦要是封了,我們咋生活啊!”
魏忠勝瞬間談興缺缺,背著手走了。
好人嗎?或許是。
倒黴嗎?不見得。
凡事有因必有果,如果不是管理懈怠,未必會有今日之禍。
夜風吹得人有些冷,秦烈正打算走,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秦市長您好,我是市委辦的小周。萬書記讓我通知您,明天上午八點半,市委有個緊急會議,請您務必參加。”
“什麼議題?”
“關於富源煤礦事故的後續處置工作,省裡來了緊急通知。”
掛了電話,秦烈上了車,往賓館開。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市委小會議室。
秦烈到的時候,大家都已經到了。
羅力誠冇來。
“羅市長身體不舒服,請假了。”
萬嘉禾說道,示意秦烈坐下。
“大家都知道,省委洪書記和聶省長要來調研,可能還會去探望受傷礦工,肯定也會問起處置方案的事。今天,我們必須敲定方案,並且提交給市裡省裡,征得領導同意。”
“時間緊,任務重。今天的會,就是要敲定這份報告的內容。”
市委副書記董曼麗先開口說道:
“萬書記,善後工作這邊,數字要準。救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撫恤金發了多少,這些都要有據可查。我建議讓市政府那邊先把數字報過來,我們核實之後再寫進報告。”
“可以。方書記,相關責任人處理情況,你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紀委書記方惠忠看了一眼本子,回答:
“初步方案是這樣的。富源煤礦的實際控製人胡長根,已經移交司法機關,目前取保候審了。礦長王建國、生產礦長劉長河、安全副礦長毛翠山、總工程師安建強,這四個人的責任認定已經出來了。毛翠山已經死亡,不再追究。王建國和劉長河建議移送司法機關。安建強……”
他停了一下,看了秦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