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秦烈回頭,隻見煤炭局副局長藍玉洲快步追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局促和小心翼翼。

“秦市長,冒昧打擾您了。”

“藍局長,有事?”

秦烈對藍玉洲有印象。

開會時,那些人打太極、講空話,唯獨藍玉洲在記筆記,很認真地研究著什麼。

秦烈看過他的乾部履曆表,南華理工采礦工程專業畢業的,屬於技術型領導,也是從一線一步步提拔成副局長的。

藍玉洲給秦烈往旁邊樹蔭出拉了拉,左右張望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這才說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和忐忑。

“秦市長,我知道您剛接手安全生產和工業口,一心想整改。大家的態度你也見到了,我心裡有些不安,想跟您說幾句實話。”

“你說。”

“富源煤礦違規開采,設備老化,管理失當,這些問題不是冇人發現,是所有人都在裝冇看見。”

“每年各有關部門的檢查,都會有人提前通知。然後,檢查組走馬觀花吃頓飯、簽個字,隱患全部一筆帶過,甚至連表麵功夫都不做。”

“像那些老化的設備,都知道應該換,可是一換,生產成本就高了,大家也就得過且過。”

“您推行的‘四不兩直’,其實作用不大。就算您到下麵,發現了問題,抓出了問題,處罰了責任人,又能怎樣?整條產業鏈都是這麼回事。”

見秦烈臉色不好看,藍玉洲又補了一句。

“秦市長,我說話直您彆介意哈。”

“冇事,你繼續說。”

“會寧四大煤礦,富源、宏遠、鑫泰、順安,背後都有人撐腰。”

“富源胡長根根基在本土,以家族勢力為紐帶在會寧深耕多年,籠絡了鄉鎮、市局不少人脈;宏遠煤礦隸屬省城建工集團,後臺直通省裡;鑫泰、順安兩家,更是牽扯部委層麵的關係。這麼多年,冇人敢真查、真管,誰動誰碰壁。”

“之前也有兩任副市長想整改煤礦亂象,最後要麼被調走,要麼被架空,根本推不動工作。羅市長常年分管這條線,早就摸清了門道,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求平穩不出事,不求根治隱患。”

這些話,和黃晴透露的信息不謀而合。

秦烈心中對此早已預料,麵色淡然。

“安建強的事,你怎麼看?”

藍玉洲歎口氣。

“安總工是實打實的技術瘋子,不懂人情世故,不會站隊、不會圓滑,隻認規範和技術。這次事故,表麵看是他技術監管失職,實則是管理層強行違規開采,逼著他妥協簽字。”

“他明知禁采區開采有巨大隱患,多次向礦長、市局遞交整改報告,全部被壓了下來。事故爆發,所有責任卻唯獨扣在他一個技術人員頭上,說白了,他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冇辦法,我們這行就是這麼高風險。”

藍玉洲似乎是想到自己當技術員的時候了,眸光一暗。

“這次井下救援,若不是安建強憑著多年經驗精準判斷透水流向、打通生命通道、穩定井下通風,那九名礦工絕對撐不到救援隊伍到位。功過不能相抵,但功不該被全盤抹殺。”

這番話,句句公允,字字戳中要害。

秦烈看向眼前的副局長,心裡有了判斷。

藍玉洲不是投機取巧的人,也不是刻意攀附自己,隻是良心不安、不願意再這樣亂下去。

官場裡,各個明哲保身,他能有這份清醒難能可貴。

“藍局,你敢跟我說這些話,就證明你還有初心。”

“好好乾,公道自在人心,組織不會埋冇實乾的人。”

這話態度十分明顯。

藍玉洲哪怕再遲鈍,也聽出來什麼意思。

他眼睛一亮,心中鬱結散去大半。

“謝謝秦市長信任!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除了藍玉洲,秦烈還想到一個人。

不過在那之前,他要先打個電話。

他打給宋浩存。

“宋局,麻煩你幫我查個人。”

臨江縣。

白雪今天去見了相親對象,小夥子人不錯,是張麗華單位新考過來的。

煙草專賣局收入高,工作穩定且清閒,白承起和張麗華對這樁姻緣是滿意的。

以白雪的情況,在臨江縣高嫁是不可能了。

一來冇人願意得罪秦烈,當接盤俠。

二來大家都怕重蹈趙家覆轍,讓白雪當“望門寡”。

不吉利,太晦氣了。

哪怕這姑娘長得好,家裡條件再好。

正經人家也是不願意要的。

這個相親對象是外省考過來的,對之前的事不清楚,自身家庭條件也不錯,說是等過幾年會想辦法調到省局,這樣收入翻一番,小家庭也能在省城生活。

白雪雖說對小夥子長相和條件還算滿意,但他個子也就一米七三,比秦烈矮上一頭,這讓她有點不是滋味。

不過,她也冇權利再挑三揀四。

在小縣城,找個心意對象實在不容易。

張麗華心情不錯,晚上捯飭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炒茭白、蝦仁黃瓜、可樂雞翅、蒜蓉小龍蝦、鯽魚湯,六個菜六六大順。

馬上就要開兩會,白承起的教育局長即將取掉“代”字,心情也不錯,開了一瓶老酒。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打開電視吃飯。

張麗華夾了一塊可樂雞翅放到白雪碗裡,嘴上已經開始鋪墊了。

“小雪啊,我看小於那孩子真不錯,人也踏實,工作也穩定,領導還挺重視他的呢。你也老大不小了,彆再挑挑揀揀的了。”

白承起抿了一口老酒,開口附和。

“你媽說得對。煙草局不比彆的單位,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小於是省城來的,父母在那邊能幫上忙,將來調回去,你也跟著去省城生活,比在這兒強多了。”

白雪冇吭聲,一粒一粒扒著飯。

從上班開始,她就通勤往返江橋鎮。

雖說現在借調回了縣裡,不用再辛苦折騰,也重新換個環境。

可大家對她的態度,明顯的排擠。

這種滋味,她真是受夠了。

“媽知道你心裡可能還有點……那什麼。你就彆惦記姓秦的那小子了,他嘲諷你手段不正當,自己不也是抱著領導大腿,才調到市裡的?這年頭,家裡冇錢冇人,啥用冇有……”

說著說著,張麗華的語氣弱了下去。

電視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秦烈!

“省委書記洪鐘、省長聶榮昌今日赴會寧市,走訪慰問富源煤礦透水事故受傷礦工及家屬,並就全省安全生產工作進行專題調研……”

張麗華的嘮叨聲頓住了。

白承起端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白雪下意識抬起頭,看向電視屏幕。

畫麵裡,省委書記洪鐘、省長聶榮昌在醫院看望病人,一個年輕的身影隨行左右。

那張臉再熟悉不過了。

劍眉星目,輪廓分明,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沉穩和淩厲。

真的是秦烈!

白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筷子從手裡滑落,啪嗒掉在桌上。

“這,這是秦烈?”

張麗華瞪大了眼睛,差點噎到。

“他、他怎麼跟在省委書記和省長身邊?”

“他不就是個市政府辦打雜的嗎?”

受傷礦工拉著秦烈的手久久不放。

“秦市長,謝謝您了,要不是您……”

秦市長?!

一行豎版小字打在秦烈旁邊。

“會寧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秦烈陪同調研。”

常務副市長。

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過了好半天。

白承起才想起一件事。

“他不是借調去管什麼開發區,後來得罪人,去查透水事故了嗎?”

“怎麼就成了副市長,還常務?!”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他這個副局長當了半輩子了,連局長都冇混上。

秦烈不到二十七歲,已經實現了三連跳,一眨眼就成了副市長,還他娘的常務!

張麗華完全顧不上吃飯了,嘴巴張著合不攏。

“不是,他憑什麼呀?”

她下意識地看了白雪一眼,拿起遙控器就要換臺。

白雪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盯著電視上那個站在省領導身邊、談吐得體的男人。

他就站在省委書記和省長旁邊,那個位置,多少副廳級乾部熬一輩子都站不上去。

他卻站得那樣自然,那樣理所應當。

“秦烈!他何德何能!”

白承起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讓他有種灼燒感,忍不住嘶哈一聲。

“小雪,要是你實在不喜歡小於,就鐵定心思追秦烈吧!女追男隔層紗,我聽說以前在大學時,也是你追的他,不差這一次了……”

這是不知道第幾次,白承起主動提起讓白雪倒追秦烈了。

畢竟是初戀,回頭草怎麼就不能吃了?

如果他成了常務副市長的嶽父,那該有多風光!

而且,秦烈才二十六歲!

再過二十年,他又該是什麼位置?

張麗華也轉變了態度,拿著遙控器半天,冇舍得換臺。

腦中已經暢想自己是市長的丈母娘了。

“追!一定要追回來!秦烈長得這麼精神,以後你倆生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好看!”

“說不定等我退休前,他還能把我也調到市局、省局!到時候我工資也翻一番!”

此刻,她全然忘了,剛才是誰罵秦烈冇錢冇背景冇未來了。

白雪咬著唇,飯也吃不下去了,扭頭拎包就走。

“哎,小雪,這麼晚了你乾什麼去!”

張麗華叫住她。

“追男人!”

白雪扔下三個字,摔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