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榮昌問到了關鍵之處。
彆說會寧、臨江這樣千瘡百孔的縣城。
整個南華省,經濟都是捉襟見肘。
秦烈正色道:
“整改資金由企業自籌為主,財政補貼為輔。富源煤礦的實際控製人胡長根已經被控製,我們正在研究引入新的投資方。其他幾個煤礦,我們也正在跟企業負責人溝通,要求他們拿出整改資金。”
“引入新投資方?”洪鐘微微皺了一下眉,“富源煤礦的資產情況,有人願意接盤?”
“正在談。省內有兩家企業表達了意向,省外也有一家。條件是政策要給到位,稅收、土地、信貸方麵要有支持。”
洪鐘冇有評價,轉向了第三個問題。
“第三個,責任人。事故的責任認定做到哪一步了?誰該負責?怎麼負責?”
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收緊。
冇人應答。
秦烈接過了這個問題。
“富源煤礦的事故,直接原因已經查清。違規在禁采區開采,探放水措施不到位。直接責任人,煤礦的安全副礦長毛翠山已經死亡,礦長胡長根、總工程師安建強等六人已被采取強製措施。”
“間接責任呢?”洪鐘追問。
“間接責任涉及監管層麵。安監局、煤炭局、國土局,以及富源煤礦所在的玉山鎮政府,都存在履職不到位的問題。具體哪些人該負什麼責任,調查組正在認定。”
“萬嘉禾同誌呢?”
洪鐘忽然點了萬嘉禾的名。
萬嘉禾嚇了一跳,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萬書記,你是會寧的一把手。富源煤礦在你眼皮底下違規開采,你就一點都不知道?”
“洪書記,我有責任。我對安全生產的重視程度不夠,對監管部門的督促不到位,對煤礦的違法違規行為失察。我誠懇接受組織的批評和處分。”
“失察。”洪鐘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這個詞用得挺好。但我要的不是詞,是結果。責任認定要實事求是,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不要搞什麼集體負責。集體負責,最後就是誰都不負責。”
聶榮昌也說道:
“省裡的意見很明確。富源煤礦的事故,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涉及到哪個層級,都要查清楚、處理到位。江東市委要扛起這個責任,不要等省裡來替你們查。”
這話說得陸天明心裡一揪。
兩個大領導冇追著不放。
洪鐘站了起來。
“走,去會寧。”
車隊從江東出發,一路向南。
省委書記和省長一同去看望受傷礦工,這是給外界釋放信號。
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視此次事件,老百姓可以放心。
但更重要的是,這次會寧之行,是洪鐘在替陸天明站臺。
萬嘉禾在會寧經營多年,關係盤根錯節,陸天明一個外來戶,想動他冇那麼容易。
洪鐘親自來,當著所有人的麵敲打萬嘉禾,就是在告訴會寧的乾部,這個案子,省委在盯著,誰也彆想搞小動作。
但陸天明真的能贏嗎?
秦烈不確定。
何玉貴交代的那幾個名字裡,如果有省裡的人,事情就不是洪鐘一個人能說了算的了。
車子下了高速,進入會寧地界。
路邊的景色變得荒涼起來,灰色的礦山一座接一座,像巨大的傷疤趴在大地上。
空氣中彌漫著煤塵的味道,即使隔著車窗也能聞到。
醫院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警察和武警站成兩排,把圍觀的群眾擋在外麵。
洪鐘下車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誰讓搞這些的?”
萬嘉禾趕緊上前。
“洪書記,我這也是為了維持秩序,防止有些人……”
“撤了。我是來看病人的,不是來拉仇恨的。搞這麼多警察,老百姓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萬嘉禾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趕緊讓人把警戒線撤了。
洪鐘一行人走進住院部大樓,秦烈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不想太顯眼。
電梯太小,裝不下這麼多人。
洪鐘擺了擺手,走向樓梯。
“幾樓?”
“六樓。”
秦烈在後麵應了一聲。
洪鐘回頭看了他一眼,一口氣爬上六樓。
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裡,幾個家屬正在等候。看見一大群人上來,都愣住了。有個老太太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洪鐘,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你是……你是省裡的領導?我在電視上見過你!”
洪鐘走過去,握住老太太的手。
“老大姐,我是洪鐘。來看您兒子。”
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領導啊,我兒子在下麵埋了三十多個小時,救上來的時候都不會說話了……您可要給我們做主啊!”
“您放心,我一定給你們做主。”
“醫療費的事,賠償的事,組織上都會管。您兒子受的苦,我們記著。該負責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老太太哭得更厲害了,抓著洪鐘的手不肯鬆開。
洪鐘冇有急著走,就站在那裡,讓老太太哭了一會兒,才輕輕抽回了手,走進了病房。
病房裡,方宏偉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他看見洪鐘他們進來,掙紮著要坐起來,被洪鐘按住了。
“彆動,躺著。”
洪鐘在床邊坐下,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飯盒,又看了看方宏偉的臉色。
“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書記。”方宏偉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謝謝領導關心。”
“不用謝我。要謝,謝那些拚了命救你的人。”洪鐘停頓了一下,“賠償的事,礦上跟你談了冇有?”
方宏偉看了站在門口的葉霜一眼。葉霜抱著孩子,眼淚汪汪的,不知道該不該說。
“談了。說賠二十萬。但我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一個人躺在這兒,家裡的頂梁柱倒了,二十萬夠乾什麼的?我就想問問領導,這個標準能不能再高一點?”
洪鐘冇有直接回答,轉頭看了萬嘉禾一眼。
萬嘉禾尷尬地笑了笑,“以咱們省的賠償標準,一個人給幾十萬就不錯了,二十萬已經很多了。”
他說話已經很收著了,十幾萬,是指死亡的。
你這活得好好的,還給二十萬,慶幸去吧。
洪鐘顯然對此不滿意。
陸天明也看出來了,補充道:“標準是統一的。但您家裡的實際困難,我們會考慮,會從其他方麵解決你們的負擔。”
方宏偉哼了一聲,對這些當官的冇好印象。
“我要的不是這些錢。我要的是一個說法。我在礦上乾了八年,年年都聽說要整改,年年都是走過場。這次要不是秦市長,我們九個人就死在下麵了。我就想問,之前那些年,那些檢查,到底查了什麼?誰在糊弄我們?”
病房裡安靜了。
站在隊伍最後麵的秦烈,聽到方宏偉叫自己,往前擠過來。
“大偉,請你相信黨和政府,相信領導們,絕對給會你們一個說法的。”
洪鐘滿意地看了一眼秦烈。
對方宏偉說道:“我答應你,會給你一個說法。但不是現在。現在你要做的,是把身體養好。等你出院了,我讓人把調查結果送到你手上。”
洪鐘和聶榮昌在醫院裡轉了一圈,又慰問了遇難者家屬。
臨走前,兩個人對秦烈表現都很滿意。
省領導在會寧走訪慰問結束,就回了江東,秦烈他們冇有跟著去。
到了晚上,他收到了林靜姝的信息。
“洪書記對你在會寧的表現很滿意。但有人不高興。萬嘉禾下午去了省城,見了誰,不知道。你小心。”
“他愛找誰找誰吧,來者不拒。”
秦烈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至於萬嘉禾,他冇空周旋。
他當前麵臨最大的問題,是冇有自己的人。
在會寧,他是孤軍奮戰。
宋浩存算半個,但他畢竟是副市長、公安局長,有自己的立場和顧慮。
黃晴算半個,但她是利益聯盟,隨時可能翻臉。而且,本來這個常務副市長就該是她的。
安建強是技術骨乾,但不是官場中人,還自身難保,使不上勁。
至於其他人,要麼是萬嘉禾的人,要麼是牆頭草,誰贏他們幫誰。
秦烈需要一個班子。
不是那種開開會、念念文件的班子,是能跟他一起衝鋒陷陣、能替他獨當一麵的班子。
但現在,他隻能一個人扛。
“秦市長!秦市長!”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秦烈回頭望去,狡黠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