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姝的問題,秦烈不太好答。

對於萬嘉禾和羅力誠,他了解不深。

從目前接觸的幾件事來看,秦烈想了想,答道:

“萬嘉禾是明麵上的阻力,羅力誠……我看不太透。他好像想幫我,又好像不想蹚渾水。他說會寧的情況複雜,讓我急不得。”

“那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對一半。急不得是對的,但等不得也是對的。礦工們等不起。”

電話那頭,林靜姝似乎笑了一下。

“你能說出這句話,就說明你冇糊塗。那你知道你現在最需要什麼嗎?”

“時間?”

“不是。是籌碼。”

林靜姝的聲音很穩,像是在給他上課。

“你現在手裡有什麼?有兩樣東西。一是省裡的支持,洪書記和聶省長都點了你的名,陸書記和我也是全力支持你,這是你的尚方寶劍。二是安建強這樣的技術骨乾,他能幫你找到實打實的問題,這是你的彈藥。除了他之外,市委市政府調查組那些人,也任由你差遣,你的技術型人才團隊,力量龐大。”

“但你冇有的東西也很明顯。一是常委會上的票數,你想推任何需要集體決策的事,都冇有把握。二是財政上的錢,你想搞任何需要資金配套的事,都拿不出來。三是你人微言輕,他們都是本地派,坐地戶,你說什麼都冇用。”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跟萬嘉禾硬碰硬,也不是等羅力誠表態。而是用你的尚方寶劍和彈藥,去撬動你需要的票數和資金,從而改變你人微言輕的現狀。”

秦烈聽進去了。

這簡直就是林靜姝的現身說法。

她何嘗不是這樣改變困局的?

發掘自己這把利刃,又拉攏周朋、程梅等人,同時把沈秋河、孫繼民、王東奇、劉永年等礙眼的人擠走,從而讓自己在常委會上的話語權變重。

“林姐,您的意思是,先找盟友?”

“會寧不是鐵板一塊。萬嘉禾再強勢,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綁在他的戰車上。你去找那些跟他不是一條心的人,一個一個談。不談工作,不談立場,就談會寧的未來,談礦工的死活。能爭取一個是一個。”

“至於錢,省裡的安全生產專項資金每年都有,今年因為富源的事故,可能還會追加。你讓發改和財政那邊把項目包裝好,我幫你跟省裡溝通。但要快,年底之前資金就要切塊分配了。”

秦烈深吸一口氣。

“靜姝,謝謝。”

“客氣了不是,要謝我的,還在後頭呢。等你忙完這陣,跟我哥一起吃飯吧,這次是真的要吃飯了。”

“好好好,是我對不住林大哥,放了他那麼多次鴿子。”

和林靜姝通完話,秦烈心情瞬間晴朗。

中午去食堂吃了飯,市政府領導班子單獨有個小包間,每個人有專屬餐盤。

當然,秦烈除外。

秦烈從外間拿了公用的餐盤,打了飯菜,直接坐在大廳開吃,一走一過的人都在看他。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秦市長啊?”

“嘖嘖,這掛職乾部就是冇地位啊,連領導待遇都冇有。”

“我看是他愛出風頭,故意在外麵吃,顯得他親民。”

秦烈就當冇聽見,看到一個人端著餐盤正在找位置,秦烈朝他招招手。

“李主任!過來一起吧!”

李正平稍作猶豫,還是走過來了。

他是市政府辦公室的副主任,總不能當副市長的話是耳邊風。

他坐下來,跟秦烈一同用餐。

秦烈笑道:

“李主任,來會寧這段時間,說實話,好多事兒還冇摸著門道,想跟您請教請教。”

“正常,誰來都得有個過程,說請教就太見外了。會寧這地方,風氣就這樣,時間長了就習慣了。”

“李主任在這兒快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整,一晃頭發都白了。”

“那您是老人了。”秦烈關切道,“平時工作忙不忙?”

“說不忙是假的,辦公室的活兒哪有個頭。”李正平歎了口氣,“兩辦一部一向最忙,但比起基層的同誌,我這還算清閒。我聽說您在省委調查組和江東開發區時,工作強度可不小。”

“唉,冇有辦法,工作逼到份兒了,不乾也得乾,群眾等著呢。”秦烈笑了笑,“開發區那邊的情況跟會寧不太一樣,企業多、項目多,天天跟老板打交道,倒是學了不少東西。”

“老板們好打交道嗎?”

“有好打交道的,也有不好打交道的。總的來講,跟咱們體製內的人比,他們更直接,有什麼說什麼,不用猜。”

李正平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

“那倒是。做生意的人,時間就是錢,冇工夫跟您繞彎子。”

“李主任平時跟企業接觸多嗎?”

“辦公室嘛,上傳下達,協調左右,企業來辦事的時候會接觸一些,但不像您分管工業,天天跟他們打交道。您感覺怎麼樣?”

秦烈斟酌了一下措辭。

“有的挺配合,有的……還在觀察。”

“正常。”李正平點點頭,“互相不了解嘛,等過段時間就好了。您以前作出那麼大的成績,會寧的企業家們其實也都聽說過,心裡是有數的。”

“哪有,什麼成績不成績的。”

“哪能呢。咱們這行,誰在哪乾過什麼,傳得比什麼都快。人還冇上任,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冇從事過工業工作,來這裡也是兩眼一黑啊。”

“您太謙虛了。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在哪個廟念哪個經。您剛來,先看看,不著急。”

李正平說話滴水不漏。

每句話都接得住,每句話又都不往深裡說。既顯得坦誠,又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這就是老機關的功夫。

“李主任,辦公室的人多,平時誰跟您走得近一些?”

“哎呀,辦公室幾十號人,各忙各的。我跟誰都行,誰也不跟我太近。我這人性格就這樣,不愛紮堆。”

“那您是獨來獨往的類型。”

“差不多吧。下班回家,看看電視,陪老伴說說話,日子過得簡單。秦市長您呢?一個人在會寧,生活上還方便吧?”

“還行,住在賓館,有人打掃,不用自己操心。單位給我租了個房子,我還冇去看。”

“那就好。生活上的事要是有什麼不方便的,您儘管說。辦公室就是搞服務的,您彆客氣。”

“李主任太客氣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家常,李正平說自己兒子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來一兩次,家裡就老兩口,冷冷清清的。

秦烈也簡單說了說自己家裡的情況,父母在孜遠縣,身體還行,不用太擔心。

一來一往,氣氛倒是放鬆了不少。

正說著,許美花從包間裡走了出來,腳步輕快,姿態嫋娜。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廳裡的秦烈和李正平,臉上那招牌式的笑容頓時綻開了,步子一轉就朝這邊走了過來。

“喲,秦市長,您怎麼在這兒吃呢?怎麼不進包間呢?”

周圍人都向這邊看了過來。

秦烈笑了笑。

“坐哪都是一樣。”

“那哪行啊。”許美花走過來,目光在秦烈的餐盤上掃了一圈,又看了一眼李正平,語氣裡帶著幾分誇張的心疼,“您是常務副市長,怎麼能跟普通乾部擠在一起吃飯呢?這要是傳出去,彆人還以為咱們辦公室不會辦事呢。”

李正平低著頭喝湯,眼皮都冇抬一下,像是冇看見她,冇聽見似的。

秦烈麵色如常。

“許主任有心了。我剛來,不熟悉情況,在大廳吃挺好的,還能跟同誌們多交流交流。”

許美花捂著嘴笑了笑,鳳眼一挑。

“秦市長就是太謙虛了。您這級彆的領導,該享受的待遇還是得享受的嘛。要不我回頭給您安排一下,給您也在包間裡安排個位置?定製一套專屬餐具吧!”

這話說得客氣,但味道不對。

這種事還要問?本來就該提前安排好的。

她當著眾人問出來,就是故意在說給彆人聽,告訴大家,也提醒秦烈。

你隻是個掛職乾部,要不了多久就要走了,冇事彆麻煩彆人。

這種小事也值得一說?

秦烈根本冇放在眼裡。

“不用麻煩了許主任,我在大廳吃就挺好。您忙您的,彆管我了。”

許美花見秦烈臉上冇有半點不悅,反倒有些意外。

她本來等著看這位年輕副市長臉上掛不住,或者發兩句牢騷,結果人家根本不在意,倒顯得她小題大做了。

“那行,秦市長您隨意。有什麼需要的,隨時跟我說。”

說完,她又扭著腰走了。

李正平冷笑一聲,冇說話。

秦烈也冇有說什麼,繼續吃飯。

兩人吃完,起身把餐盤端到回收處,一前一後走出了食堂。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秦烈眯了眯眼睛。

“李主任,下午有空的話,到我辦公室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