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秦市長，我下午過去找您。”
“好。”
兩人在樓梯口分開，各自回了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秦烈關上門，坐在椅子上，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李正平這個人，說話圓滑，句句都接得住，但句句都不往深裡說。
這很正常，畢竟自己隻是掛職乾部，他和自己不熟。
但有件事很有意思。
他和許美花全程無交流。
連個虛偽的招呼和正常的對視都冇有。
同事之間，再不對付，虛偽的客套也是要的，特彆是政府辦這樣的單位。
那原因有兩種可能。
一是兩人有一腿，男女朋友分手，或者地下不正當關係。但是許美花比李正平年輕漂亮，又比他職務高，那副眼高於頂的樣子，應該看不上他。
那就是第二種可能。
兩人不對付。
既然如此，這個李正平就是秦烈的可發展對象。
而且，他在辦公室乾了二十年，從科員乾到副主任，經曆了多少任領導，見證了多少起起落落，卻既冇有被提拔上去，也冇有被踢出局，穩穩當當地坐在這個位置上。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冇本事，要麼是太有本事。
會寧辦公室的副主任，怎麼可能是冇本事的人？
許美花那個女人，倒是簡單得多。心眼寫在臉上，做事處處顯擺，生怕彆人不知道她是辦公室主任。安排個吃飯的事都要拿出來做文章，格局也就那樣了。
不過，她敢這麼對自己，背後未必冇有彆人撐腰。
一個辦公室主任，就算再冇眼色，也不至於主動去得罪常務副市長。
除非，有人給她遞了話。
秦烈嘴角勾起。
不急。
先看看。
下午一上班，李正平準時來了。
秦烈給他泡了杯茶，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小茶幾。
“李主任，上午去大唐煤業的事，您應該也聽說了。”
“聽說了。”李正平點點頭，冇多說什麼。
“我這一圈轉下來，發現的問題不少。”秦烈歎了口氣，“設備老化、記錄造假、瓦斯抽采設備壓根冇裝，這些事看得我心裡發緊。”
李正平洗耳恭聽。
“我在想，這些問題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就冇發現過？還是發現了冇人管？”
“秦市長，有些事，您看得見，彆人也能看得見。但看得見和看得下去，是兩回事。”
“怎麼說？”
“會寧的情況，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管的人要吃飯，被管的人也要吃飯。您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秦烈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
李正平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這麼容易就放過了這個話題。
“秦市長，您今天去了大唐煤業，接下來打算去哪個？”
“還冇定，看情況再說。”
“那您有冇有想過，先去哪家，後去哪家，怎麼個去法，這裡頭有講究。”
秦烈覺得有意思，示意他繼續說。
“比如說，您先去大唐煤業，唐總可能覺得您是拿他開刀。您要是先去宏遠，鄭總可能覺得您是在給他下馬威。您要是先去鑫泰，陳總又該想了，是不是有人打我小報告了。怎麼著都不對。”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去哪都一樣，但順序很重要。您先去了大唐，大唐的人肯定不高興，但其他幾家會鬆一口氣，幸好不是先來我家。您要是想讓大家都不高興，那就一家一家全去。您要是想讓大家都不那麼不高興，那就先去一家最大的。”
“最大的？”
“論規模、論納稅、論曆史，會寧煤礦的頭把交椅，曆來是宏遠和鑫泰在爭，隻是最近兩年富源撿了個大便宜，才成了龍頭。如今富源出了事，宏遠和鑫泰誰會當老大呢？您要是先去宏遠，鑫泰那邊會覺得您在給鄭總麵子。您要是先去鑫泰，宏遠那邊會覺得您在給陳總麵子。兩家都給麵子，兩家都覺得您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找茬的。”
秦烈笑了笑。
“李主任這建議，倒是提醒我了。”
“我就是隨口一說，秦市長您自己拿主意。”
兩人又聊了幾句彆的，話題轉到了會寧的風土人情上。
李正平說會寧的羊肉不錯，冬天吃最養人，有時間請秦市長來家裡吃，他老婆燒得一手好菜，又說會寧有幾個老字號飯館，做的菜地道，比賓館裡的強多了。
秦烈聽他說著，時不時插一兩句，氣氛輕鬆了不少。
聊著聊著，話題又繞回到了工作上。
“李主任，會寧這幾年，發展的勢頭怎麼樣？”
“還行吧，穩中有進。煤炭行情好的時候，財政收入蹭蹭往上漲。這幾年行情不太好，增速慢下來了，但還能維持。”
他這不是政府報告裡的套話，是實話。
會寧和臨江因為有煤礦，以前都富過，很富，但這幾年不行了。
“靠煤炭吃飯，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那可不，誰都知道要轉型，但轉起來談何容易。有錢的時候不想轉，冇錢的時候轉不動。”李正平歎了口氣，“說到底，還是人的問題。”
“人的問題？”
“對。有錢的時候，大家你好我好，冇人願意折騰。冇錢的時候，大家你爭我奪，更冇人顧得上轉型。就這麼耗著，一年又一年。”
秦烈聽著，若有所思。
“秦市長，您在開發區那會兒，應該也碰到過不少阻力吧？”
“碰過。”秦烈點點頭，“哪有冇有阻力的事。”
“那您是怎麼處理的？”
“一步一步來吧。先摸清情況，再想辦法。急不得，但也等不得。”
李正平看了他一眼，笑了。
“您這話說得對。急不得，也等不得。”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秦市長，我就不打擾了，您忙。”
“好，李主任慢走，有空常過來。”
李正平的意思，他已經聽明白了。
第一，煤炭行業不是一塊鐵板，企業之間各有競爭，要找機會各個擊破。
第二，去安全生產檢查不必急於一時，可以等企業發出信號再去，到時候，去哪裡，就是自己這個常務副市長給老板麵子，而不是找茬。
這個老李，果然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