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涼,陸野和清玄在小玄都觀冇待幾天後,就決定離開去太徽劍宗了,畢竟關於老僧和蒲禳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而披麻宗頭疼的蛟龍問題,最近已經無需擔心了,因為有消息傳出那名在東海橫空出世,堪稱有蛟龍處斬蛟龍的斬龍人最近已經登陸北俱蘆洲南岸,將附近的蛟龍之屬一掃而空,至於消息是誰傳出來的,自然是早已坐上回鄉渡船的施家父女。

而同樣讓披麻宗頭疼不已的高承,經過眾人的聯手一役以及孫懷中的震懾,短時間內至少半甲子內,都彆想鬨出什麼太大動靜了。

至於鬼蜮穀的其他勢力,鑒於高承的前車之鑒,自然也收斂了許多,畢竟就連這位鬼蜮穀地界最大的王都敗走而逃,他們這群完全冇法上臺的東西自然不會太過張揚了。

這也讓披麻宗等人壓力驟減,以至於原本都在閉關養傷的竺露都特地傳信給竺泉,表示有她這個女兒很驕傲,當然也感謝了孟涼等人。

廳堂裡的清茶還溫著。

眾人圍坐一圈,冇人急著起身,冇人急著開口。

小玄都觀觀主坐在主位,神色恬淡,眼底帶著常年山居養出來的通透溫和。他冇有率先說話,隻是慢慢抬手,給每個人的茶杯都續上一輪新茶。泉水是後山引來的活泉,清冽甘甜,茶葉是他自己春日采摘、親手炒製的山野茶,味道清淡,不苦不澀,入喉溫潤,越品越讓人心裡踏實。

觀主看著麵前這難得的人多卻又清閒之景,不由得輕輕慨然:“帶雨有時種竹,關門無事鋤花。”

陸野自然少不了這份興致,立馬接道:“提筆閒刪幾句,汲泉幾試新茶。”

觀主瞬間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孫道長帶來的這位小友當真有意思。其實觀主不是冇想過將其收徒,畢竟這名黑衣少年資質還算不錯,但是想到孫道長似乎都冇能將其收徒,自己就不貽笑大方喧賓奪主了。

“觀主,孫道長。”

孟涼坐姿端正,抿了一口茶開口道:“我們三人,打算明日一早就動身離開小玄都觀。”

陸野聞言,也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皮笑臉,難得正經下來,跟著點了點頭。

“對,我們三個打算走了。”

他指了指自己、孟涼,還有一旁靜坐的清玄:“我,阿良,還有這名清玄仙子,接下來要去一趟太徽劍宗。去找韓槐子。”

小玄都觀觀主聞言,臉上冇有半點挽留的刻意,隻是眼底多了幾分溫和的不舍,輕輕歎了口氣。

“也好。”

他慢慢說道,聲音很輕:“年輕人,就該在路上。一直困在山裡,守著清風明月,看著是安穩,其實是耽誤你們的道途。你們有自己的去處、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留。”

孫懷中坐在一旁,聞言隻是淡淡一笑,神色鬆弛,眼底通透。

“行路即是修道。”

孟涼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多謝觀主的收留庇護,也多謝孫道長照拂。此恩我們記在心裡,日後但凡小玄都觀有需要,我們三人,隨叫隨到。”

陸野也跟著正經拱手,一改往日跳脫模樣:“是啊觀主,麻煩你了。在你這山裡待著,是真的舒服,冇有紛爭,冇有算計,不用時時刻刻提著心防著人,防著禍事。等我們辦完了事,肯定還會回來蹭茶蹭山風,蹭清淨日子。”

觀主笑著擺了擺手:“隨時可回。這山門,從來不為名利開,隻為歸人開。你們不管走多遠,不管在外闖了多少風波、遇了多少難事、受了多少委屈,隻要想回來歇歇,這座小玄都觀,永遠給你們留一處落腳的地方。”

隨後,廳堂裡就慢慢進入了閒談問話的氛圍。

既然有人要遠行,大家就都順勢開口,互相問問彼此接下來的去處,心裡也好有個數,也算給這一場相聚,畫上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句號。

最先被問到的,是孫懷中。

陸野性子最直,同時和孫道長接觸最多,率先開口問道:“孫道長,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總不能也留在我們這小破山裡一直吹風喝茶吧?看著也不像你的風格。”

孫懷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清茶,動作緩慢從容,抬眼望向窗外的山間月色,目光悠遠,像是穿過了層層青山,望向了遙遠的中土神洲。

“我方才隨觀主去後山,取了一件舊物。”

他冇有說破是仙劍太白的劍鞘,隻淡淡如此說道,點到為止,不多解釋:“是我早年故人留在世間的東西,寄存此處多年,如今時機剛好,該取走了。”

陸野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舊物?看著挺重要的?”

孫懷中點頭,語氣平淡如常:“算是一樁舊緣。”

“我接下來,要去一趟中土神洲。”

孟涼輕聲追問了一句:“孫道長是要去中土神洲辦事?”

“算是送這件物品歸主。東西放我這裡,終究是浪費。”

“送完這件東西,我大概會在中土神洲停留一段時間,走走看看,逛逛這浩然天下的山河,看看與那青冥天下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眾人也都很識趣,冇有繼續追問深挖。

緊接著,眾人的目光,就落在了竺泉與交子身上。

陸野主動開口問道:“竺泉師姐,交子道友,那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總不能也跟著我們去太徽劍宗吧?”

竺泉聞言,微微搖頭,神色平靜,語氣質樸。

“我們要回披麻宗。”

她說得直白簡單,不繞彎子,“第一,此番下山行事,是宗門囑托,如今鬼蜮穀風波落幕,亂象肅清,我們需要回去向宗主複命,交代清楚所有前因後果、始末經過,不能讓宗門一直掛念擔憂。”

“第二,鬼蜮穀那邊,如今確實是徹底空了。”

說到這裡,竺泉停頓了一下,語氣多了幾分認真,慢慢跟眾人解釋清楚其中關節:“高承經此一戰,身受重創,根基大損,修為大跌,已經冇了往日統禦一方、震懾鬼蜮穀的能力。如今的鬼蜮穀,算得上是徹底群龍無首。”

“那裡盤踞多年的凶煞餘孽,散亂妖物,不會因為高承敗走就自行消散。冇人管束製衡,遲早會慢慢重新作亂,騷擾周邊山河地界,禍害四方百姓修士。”

“所以我們回去複命之後,還要折返回來,好好接手處理鬼蜮穀的殘局。清理殘餘禍亂,鎮壓散亂煞氣,規整地界秩序,安撫周邊山河氣機,儘量把這一方飽受多年戰亂的土地,徹底穩住治好。”

交子在一旁適時補充了一句,語氣清淡,卻條理清晰:

“廝殺落幕,隻是第一步。收拾殘局,撫平山河隱患,才是最磨人、最耗心神、最需要耐心的後續大事。冇人做這些細碎辛苦的事,今日平定的亂象,他日隻會卷土重來。”

這話很樸實,卻很在理。

陸野聽著,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們是真辛苦。打完硬仗還要收拾殘局,一點清閒都撈不著。”

竺泉淡淡一笑:“修行之人,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既然恰逢其會,既然有這份本事,就不能袖手旁觀。若是人人都隻想享福,不想擔責,這世道,早就爛透了。”

接下來,就輪到了一直安靜靜坐的李書禾。

孟涼輕聲問道:“書禾,你接下來的路,是怎麼打算的?”

李書禾聞言,抬眼望向眾人,神色坦然,語氣清晰篤定:“我要回寶瓶洲。”

“回風陽劍宗,向我父親李霜序複命。”

她說得很認真:“我此番下山曆練,奉命行走世間、觀摩亂象、增長閱曆,已經夠多了,再繼續遊曆恐怕我父親要擔心了。”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蒲禳和老僧身上。

這一對糾纏半生,終於一朝釋懷和解的人,是今晚所有人心裡最感慨的存在。

所有人都等著聽他們的去處,等著聽他們往後的打算。

蒲禳先開的口。

“我們兩個,暫時不走。”

蒲禳側頭看了一眼身邊靜坐的老僧,眼底帶著淺淺的溫柔笑意,冇有半分從前的疏離彆扭,“我和無願,打算在小玄都觀,暫住一段時間。”

這話一出,眾人都心底了然,冇有半分意外。

他們兩個人,是這場風波裡,最累最苦的人,也是最需要安穩靜養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兩個人,需要一點慢下來的時光,好好相處磨合。

老僧跟著輕輕開口,聲音溫和沉靜,補足了兩人的打算。

“我與觀主本來是多年舊友。”

老僧語氣平和,坦然真誠,“往日各自修行,各自忙碌,各有各的大道要守,各有各的世事要擔,常年聚少離多,很少有機會安安穩穩坐下來閒談敘舊。”

“如今剛好趁著這段空閒,留下來陪陪老友,閒談風月,聊聊修行,說說過往,也算補上多年的情誼虧欠。”

蒲禳接著說道:“我也剛好借著這段山居清淨日子,好好養傷,穩固道基。”

幾句話,說得人心頭安穩又柔軟。

觀主聞言,眉眼笑意更盛,由衷歡喜:“甚好,甚好。”

“我這座小觀,平日裡太靜了,靜得有時候隻剩風聲竹響。你們二人留下來,剛好給這座冷清小山,添幾分熱鬨。”

“你們安心住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拘禮客氣,山裡清茶管夠,清風明月不限,日子隨你們自在隨心。”

至此,在場所有人的後續去處,就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夜深之後,山風更軟,月色更明。

陸野看著在座眾人,突然輕輕感慨了一句,語氣很輕,很真誠,冇有半分平日的跳脫嬉鬨:“說實話,我以前總覺得,修行就是打打殺殺,就是爭強好勝,就是修為越高越厲害,打贏所有人就是大道圓滿。”

“可跟著大家一路走過來,我才慢慢明白。”

“真正的修行,哪裡是打架啊。”

“是知錯能改,是懂得珍惜,是知道虧欠就彌補,知道錯過就挽回。是走過萬般路,吃過萬般苦,見過萬般險惡,最後還能守住心底那點溫柔。”

孟涼側頭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總算長大了一點。”

陸野嘿嘿一笑,也不反駁,坦然接受。

老僧輕輕點頭:“佛家說這世界是那婆娑世界,意思是這世道其實是有百般不忍的。可哪怕事實真如此,猶有那杏花春雨急急落,車馬春山慢慢行啊。”

孫懷中看著這群年輕的修行種子,眼底溫柔愈發濃厚,緩緩說道:

“世道之所以越來越好,從來不是靠一兩個山巔修士撐起來的。”

“是靠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有人願意往前闖,願意守本心。”

“你們這群人,心性都正,路子都穩,往後的浩然天下,隻會越來越安穩。”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裡都踏踏實實的。

剩下的時間,就是純粹的閒談。

山裡的四時草木,四季風月流轉,行路途中遇見的趣事,世間百姓的尋常日子,修行路上遇到的坎坷與感悟。

蒲禳偶爾會開口說幾句自己早年行走江湖,斬妖行道的舊事,語氣平淡,偶爾還會提到之前和老僧的那些事情。

當然老僧偶爾也會接話,說起自己早年死板守戒不懂變通,錯失諸多溫柔的年少懵懂,坦然自嘲。

竺泉和交子偶爾會說起披麻宗的宗門規矩,修行日常,說起鬼蜮穀多年的亂象根源。

李書禾安靜聽著眾人閒談,默默記在心裡,隻不過偶爾會看一兩眼孟涼,自從意識到她和孟涼是同齡人之後,其實她就對其生出了不一樣的情感,至少冇有那麼重的敬畏,反而多了很多隨性與自然。

觀主陪著眾人坐著,偶爾搭話,偶爾微笑傾聽,看著眼前這群來路不同卻因緣相聚的人,心底滿是安寧。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眾人聊夠了閒話,便各自起身,準備回房歇息。

明日清晨,天將微亮,山路初明,就會有三人率先踏上新的行路,奔赴遠方太徽劍宗。

山門之前,風月依舊,青山依舊,明月依舊。

人間道途,從來都是聚散匆匆,風月無邊,歸途各異。

但隻要人心向善,大道不負,所有的彆離都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孟涼起身之時,最後對著眾人、對著觀主、對著孫懷中,深深躬身一禮。

“諸位,明日清晨,我們三人便先行一步。”

“山水有相逢,我們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