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都觀的清晨,從來都慢。

石階苔露未乾,青碧透亮,石縫細草挺著薄葉,安靜承露。昨夜一場長談,所有人都把心中鬱結儘數攤開,今日晨起,便無一人有倦色沉鬱。

孟涼最先推門而出。

門外風清露冷,晨氣入袖,一掃殘眠。

陸野與清玄早已立在簷下等候。

陸野行囊極簡,畢竟天性灑脫,最討厭身外累贅。

三人對視一眼,該走了。不多時,觀主、孫懷中、竺泉、交子、蒲禳、無願、李書禾儘數走出客房。

觀主親手烹煮晨時第一壺山泉新茶,水汽溫軟,茶香清淡。他為三人逐一斟茶,動作緩而穩,是送彆,亦是加持。

“晨茶清心,前路靜心。”

觀主聲音輕緩,落於風裡,字字真切,“行路穩,勝於行路快。人心正,勝於修為深。”

孟涼躬身接杯:“晚輩謹記教誨。”

陸野一飲而儘,笑得坦蕩:“觀主放心,我們在外不惹事不怕事,穩穩妥妥,絕不丟人。”

清玄默然舉杯,一飲而儘,垂首致謝。

孫懷中立於一旁,負手看向前方三名少年,“此去太徽,是重逢舊友,亦是再擔山河。”孫懷中緩緩道。

竺泉開口叮囑,言語實在:“太徽劍宗是我們北俱蘆洲劍道正統,宗門規矩森嚴、風氣清正。同輩相交憑心,待人接物憑禮。你們與韓槐子熟歸熟,登門依舊要分寸有度。”

李書禾少年意氣,認真拱手:“三位師兄前路順遂。”

最後是蒲禳與老僧。

老師呢個單手合十,佛音溫和:“前路風高路遠,願諸位道心恒穩,逢險皆渡,所求皆安。”

一番叮囑,句句樸素,句句真心。

孟涼深深一揖,禮數端正:“諸位保重,我等去了。”

陸野、清玄並肩拱手,聲朗如風:“山水有相逢,他日再會!”

禮畢,三人轉身下山,一步步走入晨霧之中。

行至山河開闊處,孟涼駐足,抬指凝出一縷纖細劍光。

“傳信太徽。”

陸野點頭:“該的。提前知會那榆木腦袋,免得他當場發愣,反應不過來。”

清玄默然頷首。

劍光如星絲,破空而起,撕裂長天,轉瞬奔赴千裡之外的太徽群山。

三人不再停留,穩步趕路。

越往北俱蘆洲腹地深入,天地間劍意越濃。

北俱蘆洲不愧是浩然劍道淵藪,山川挺拔峰巒端正,少有歪邪濁氣。沿途山間,隨處可見修士靜坐悟道、對月磨劍、臨風養氣,風氣端正,道韻厚重。

幾天後,三人終於來到了太徽劍宗地界,太徽群山瞬間入目。

千裡山脈連綿橫亙,如龍盤虎踞,七座主峰高低錯落、各持風骨、各承道統。雲海繞山腰,古鬆立崖畔,劍氣覆群山,萬古大宗的雄渾底蘊,撲麵而來,壓得人心神沉靜,不敢輕有怠慢。

太徽劍宗,立宗數萬載,北俱蘆洲正統劍道巨擘。

第一峰,知微峰,宗主道統中樞,見微知著,以心鎮局。

七峰之中,知微峰不為最險最銳,卻是整座太徽的根骨與心神。此峰不修殺伐、不精搏殺、不逐強橫,主修觀機察勢,預判天地氣機、勘破人心虛妄。知微峰的開峰祖師,蘇知微,是名曾在北俱蘆洲山上赫赫有名的俊俏女劍修,元嬰境。

在北俱蘆洲的某個時間段有過一次世道大亂,群雄並起,劍道皆崇霸道,唯獨蘇知微逆時代而行,獨坐山巔三年,不練一劍,終日觀雲起雲落、察氣機流轉。

世人皆笑其荒廢道途,錯失修行良機,殊不知她正在以凡人肉眼,劍仙道心,推演天地變局。三年之後,她一言斷大勢:數年之內,劍氣長城和北俱蘆洲必然會迎來一次極其慘烈的戰役。

在當時絕大多數人都不相信的情況下,當時劍氣長城那一次不足數年之內的攻城戰,真的極其罕見地迎來了一位王座大妖坐鎮軍帳,並且極其擅長人心操弄,最終策反了北俱蘆洲數位玉璞境和元嬰境劍修,回到家鄉之後頻頻作亂。

然而蘇知微並未因此膽怯,反而毅然決然奔赴向那次攻城戰,最終以命換命,以元嬰圓滿修為換下一名仙人境妖族修士,一位北俱蘆洲山上都公認是一名板上釘釘的上五境女子劍仙就此身死道消,隻留八字祖訓:劍由心起,道由微生。

當代知微峰主、太徽宗主,沈硯臣。

中年清和樣貌,素衣簡居,眉目溫潤,無半分大宗宗主的凜冽威嚴。他是蘇知微隔代正統,儘得先祖守正觀勢之道。年少時同輩論道、宗門爭鋒,他次次退讓從不奪魁,看似平庸怯懦,實則每一次退讓都是避禍、每一次不爭都是守局。

他一生收徒極嚴,寧缺毋濫,不收天資妖孽卻心性浮躁者,不收投機取巧圓滑狡詐者,不收爭名逐利好大喜功者。

一生隻收一人,也就是韓槐子。

唯一親傳,獨得宗主道統,地位尊崇,卻無任何峰主職權,純粹是宗門同輩之中,最正統最被寄予厚望的修行後輩。

知微峰首徒,周慎,韓槐子唯一師兄。

周慎聰慧絕頂、玲瓏通透、通曉人情、熟稔規矩,是宗門裡最會辦事最能周旋之人。他樣樣通透,唯獨道心少了一份執拗與純粹。他極疼惜自己這個木訥師弟,常年替韓槐子處理人情世故,接住所有他接不住的世俗糾葛。

旁人問他為何如此辛苦護著一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

周慎隻歎:“世人皆巧,總得有一人笨。世人皆活在利害裡,總得有一人活在本心與情義裡。”

至於還有其他峰頭,三人並冇有了解到太多,當然也不用了解那麼多。

山河壯闊,山門巍峨,雲海蒼茫。

孟涼、陸野、清玄三人立在山門之外,靜靜等候。

片刻之後,一道青衫劍光自群山深處破空而來。

落地少年,身姿挺拔,麵容端正、眉目乾淨,隻是神色木訥,正是韓槐子。

宗主唯一親傳,同輩地位尊崇、天資冠絕太徽,偏偏生了一副徹頭徹尾的榆木腦袋。

數月未見,韓槐子目光直直落在三人臉上,他開口笑道:“來了。”

陸野當即失笑:“槐子啊槐子,數月不見,你這毛病真是一點不改,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韓槐子不接玩笑、不做辯解,隻是認真點頭,又補了一句:“彆來無恙。”

孟涼溫聲頷首:“彆來無恙。此番叨擾了。”

清玄輕輕點頭:“久違。”

韓槐子目光掃過三人肩頭與袖口,捕捉到一絲極淡的詭殺殘留氣機,他直白問道:“鬼蜮穀,平定了?”

開玩笑,鬼蜮穀那麼大的動靜,算得上兩位上五境戰力的對敵,他怎麼可能冇有什麼聽聞。

孟涼應聲:“平定了。”

韓槐子聞言,輕輕“嗯”了一聲,再無多餘追問。

“上山。”

三人隨他踏入太徽山門。

一路入山,沿途弟子往來不絕,步履端正、神色謙和。但凡撞見韓槐子,無論同輩晚輩,皆躬身行禮,聲聲“韓師兄”不絕於耳。一路行至半山腰,一處僻靜竹院靜靜藏於青山之間。

此院不屬七峰任何一脈,無宗門規製,是韓槐子獨自清修的私地。院內青竹疏朗、石桌古樸,淺池清淺,草木乾淨。

四人落座石桌旁。

韓槐子親手烹茶,沸水入壺,茶香清淡嫋嫋,漫滿小院。

陸野不再閒談,收斂笑意,正色開口:“韓兄,我們這次千裡迢迢趕來太徽,不是遊山玩水,也不是單純訪友,是有一件大事要與你商議。”

韓槐子抬眼,神色瞬間端正,目光篤定:“說。”

孟涼笑嘻嘻道:“這不是離著我們東部大比還有些時日嗎,我想著我們要不先去劍氣長城曆練一下,多鍛煉一下廝殺本領。”

陸野也輕輕點了點頭,難得冇和孟涼拌嘴:“我和阿良想的大差不差,韓槐子你什麼想法?”

然而下一刻,韓槐子神色詫異道:“還有些時日?不就在半月後嗎?且不說到那邊有多少時間能夠進行廝殺,光是我們趕路都要十天半個多月的吧?”

這回輪到孟涼和陸野疑惑了,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道:“半個月後?不是還有一年左右的時間嗎?”

韓槐子這下知道幾人應當是冇註意文廟那邊新發的邸報,不過想來也是,最近這三人一直都在鬼蜮穀處理高承,應當是冇時間註意這些。

至於為什麼會認為是在處理高承,韓槐子怎麼會知道幾人去鬼蜮穀是為了解決蒲禳呢,隻有高承的事情鬨得北俱蘆洲山上近乎人儘皆知了。

韓槐子這才笑道:“你們冇看最近書院那邊發的邸報吧?劍氣長城最近由於某些原因,和蠻荒天下那邊提前了十三之爭的約定時間,相對應的,我們的東部和中土大比自然也就提前了。”

“其中各洲組成的分部大比或早或晚,都提前到了半個月之內,而最終的中土大比,則是定於半年後,在中土神洲的桃符山的道場舉行。”

陸野微微訝異:“桃符山?那不是符籙於玄,於老神仙的宗門所在嗎?”

韓槐子點了點頭:“冇錯,於老神仙說既然是為了浩然天下,就冇有他不出手的理由,所以此次不僅比試的場地包括修繕和搭建的費用由他出手,甚至他揚言就連各洲天才去中土神洲做客的人情和費用,他於玄一並出了。”

聽完韓槐子說的話後,孟涼第一反應並不是疑惑兩次大比的時間,而是由衷感歎於玄的仙氣,不愧是浩然救白也者,符籙於玄,出手就是闊綽。

而陸野則是註意到了另一個問題:“桃符山?我記得不錯的話,溫紅藥和蘇蘅是桃符山下山羽化山的吧?那到時候豈不是和回自己家一樣了?”

孟涼則是氣笑道:“什麼叫他娘的回自己家?你和蘇蘅現在有半分關係嗎?”

此話一出,陸野瞬間吃癟,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而孟涼看見陸野難得吃癟,瞬間放聲大笑起來。

陸野則是冇好氣道:“說得像你和溫紅藥有半分關係一樣。”

孟涼則是冇臉冇皮道:“那咋了,起碼人家願意和我多說話吧。”

陸野是真不想理這個狗日的了,轉頭和韓槐子若有其事地語重心長道:“韓兄,你可千萬不能跟這個狗日的阿良學壞了,到時候會冇朋友的。”

韓槐子也懶得理他,兩個都不是什麼好鳥。

不過這也讓孟涼和陸野心中有數了,看來是冇法去劍氣長城曆練了,最近就好好在太徽劍宗待著吧,等過個半個月就去參加東部大比,碰巧孟涼還得消化一下陶芝給的那套劍訣。

哦對,說到寶物,差點就忘了這事了。

下一刻,孟涼將上次在蟬蛻秘境那些寶瓶洲劍修孝敬的寶物拿了出來,將適合韓槐子和陸野的那兩份分彆送了出去。至於他們倆問這倆至寶是哪來的,孟涼隨便搪塞幾句過去了。

韓槐子和陸野自然不傻,看到孟涼不願意說,也就不繼續追問了。

送完之後,孟涼聯想到之前韓槐子所說因為某些原因提前了十三之爭,不由得深深望了一眼倒懸山的方向,直覺告訴他,這次提前十三之爭並非那麼簡單。

但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儘量保下那位名為宗垣的劍修。

如果在後世的那場劍氣長城最後一役中,還有這名板上釘釘的十四境劍仙存世,殺力比起左右阿良等人隻會隻高不低,到時就能多換幾個王座大妖的性命,甚至給陳清都減少許多壓力,讓陳清都說不定有機會遞出一劍,真不敢想那又是何等風采。

——

劍氣長城。

那座劍氣縱橫的城頭之上,一座屹立七千多年的茅屋依舊在那屹立不倒,不多時一名須發皆白,有些老態的老人從中走出。老人並冇有如往常般在城頭隨意漫步,反而一反常態地將目光移到了倒懸山方向,眉頭輕輕一挑。

有一名不算故人的故人來了,身披灰袍,笑容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