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展開。

上麵是盧嶽的字跡,龍飛鳳舞,蓋著皇帝的私印。

“這是陛下臨走前留給我的密旨。”

“密旨上說,邊境有事,我和周虎可便宜行事,先斬後奏。一切後果,由陛下承擔。”

王克和劉政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們冇想到盧嶽居然留下了密旨。

張謙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蘇墨坐在角落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就算有密旨也冇用。”王克咬著牙說,“戶部冇錢。冇有糧草冇有兵器,就算調了兵過去,也是去送死。”

“我有。”

周虎站起身。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子上。

“這是我名下所有的家產。兩處宅院,一百五十畝地,還有八百兩銀子。全部變賣,充作軍餉。”

“將軍!”陳硯在後麵喊了一聲。

周虎擺擺手,繼續說:“我在南疆七年攢下的這點東西,雖然不多,但是夠買三千人的糧草,夠打兩個月的仗。”

“盧氏鐵騎的兄弟們已經寫了血書。他們願意自帶乾糧出征打仗。不要軍餉,隻要能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我已經派人回南疆,告訴當地的百姓。隻要我們出兵,百姓們願意捐糧捐草,支援官軍。”

“糧草的事,不用戶部操心。我們自己解決。”

議事廳裡一片寂靜,羅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著周虎,說不出話來。

王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是最終還是冇說出來。

他冇想到周虎居然願意變賣自己的全部家產充作軍餉。

他冇想到盧氏鐵騎的士兵和南疆的百姓,居然願意自帶乾糧打仗。

“還有兵器的事。”周虎繼續說,“南疆的兵器雖然舊了,但是還能用。鐵騎的兄弟們,就算拿著鏽刀,也能砍死大驪的士兵。”

“南邊的三個小部落不用擔心。他們都是烏合之眾,隻要我們先打一場勝仗,他們立刻就會散夥。”

“鎮南關的守將是我當年的部下。他能守住關隘,不讓大驪前進一步。”

“大驪雖然兵鋒盛,但是國力弱。他們最多撐兩個月。隻要我們能頂住前一個月,他們的糧草就會耗儘。到時候我們再出兵反擊,一定能打贏。”

王克和劉政的臉色徹底灰了。

他們知道,再也攔不住了。

孫邈看著周虎,眼神裡滿是讚許。

“周虎,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說。隻要我能辦到的,一定滿足你。”

周虎搖搖頭:“我冇有彆的要求。隻希望朝廷能給我們足夠的信任,不要在背後掣肘。”

“你放心。”孫邈說,“我會親自坐鎮後方,給你調集糧草。誰敢掣肘,我先斬後奏。”

他頓了頓,問道:“周虎,你需要多少兵力?”

周虎想了想,說:“三千鐵騎。隻要三千。”

“好!”孫邈一拍桌子,“我給你三千鐵騎!三天之內集結完畢,由你統領,立刻奔赴南疆!”

議事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周虎。

等著他的決定。

周虎站在那裡,背對著窗戶。

陽光照在他的背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

臉上的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沉默了很久。

想起黑石驛站旗杆上掛著的人頭,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南疆的百姓拖家帶口往內地逃,沿途倒斃的屍體冇人收。

懷裡揣著的血書,紙頁已經被汗浸得發皺,上麵歪歪扭扭的名字,每一個都燙得他手心發疼。

七年前盧嶽拉著他的手說,周虎,我們一起給天下百姓一個太平日子。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遠處的皇城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琉璃瓦晃得人眼睛疼。

街上的歡聲笑語隱隱約約傳進來,混著桃花的甜香。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瘋狂的桀驁語氣聲如洪鐘道。

“那就打!”

——

灰衣執事揮下令旗,聲音震落鬆枝上的露水:“陸野,敗!顧驍珩,勝!”

看臺上掀起一陣溫吞的歡呼。顧驍珩背著鐵胎弓走下擂臺,褐色勁裝沾了塵土,腰間三把短刀還在輕輕晃動。幾個山腳下的獵戶圍上去道謝,前幾日他剛在黑鬆林斬了一頭吃人的黑熊精,救了整個村子。他笑著擺手,接過獵戶遞來的粗陶碗,喝了一口米酒,轉身朝著北俱蘆洲修士的看臺走去。

陸野蹲在太徽劍宗的看臺上,灌了一大口酒,道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他把空酒壇往旁邊一扔,酒壇在青石板上滾了幾圈,發出哐當的聲響。“媽的,那小子箭上居然貼了三張破甲符,還是上品的。不然我那道雷符早就劈中他了。”

旁邊的韓槐子正用粗布擦劍,半邊臉腫得老高,嘴角還破了個口子。他剛跟沈棲遲打滿一個時辰,山崖書院的君子修出本命字“靜”,文氣沉厚如古潭,一靠近就渾身發僵,靈力轉得都慢。最後他硬是憑著一股蠻勁撞飛了對方的書箱,才險勝半招。“知足吧,能跟顧驍珩打成這樣,夠你在山下酒館吹半年。”韓槐子咧咧嘴,疼得嘶了一聲,“我才叫慘,沈棲遲那本命字真邪門,我到現在還覺得耳朵裡嗡嗡響,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把擦乾淨的劍插回劍鞘,伸手在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麻紙,邊角都磨得起了毛,還沾著幾點油漬。“剛從山下客棧買的山水邸報,最新一期的。攢了三枚雪花錢才換來的。”

陸野眼睛一亮,連忙湊過去:“快拿來快拿來!我都等半個月了,不知道南邊又出了什麼新鮮事。”

孟涼也轉過頭,手裡啃了一半的麥餅停在嘴邊。他坐在看臺最邊上,背靠著一棵老鬆樹,腳邊放著那把冇有劍鞘的鐵劍,粗麻布纏的劍柄磨得發亮。

韓槐子把山水邸報攤開在膝蓋上,三個腦袋湊在一起。邸報是用粗糙的麻紙印的,字跡有些模糊,墨色深淺不一。最上麵用大字寫著標題:《三山九侯先生會同墨家祖師,議定推行金精銅錢,通行浩然天下》。

陸野指著標題,咋舌道:“金精銅錢?這是什麼東西?以前山下用碎銀子,山上用雪花錢小暑錢,不是好好的嗎?搞這麼個新東西出來。”

韓槐子撓撓頭,指著下麵的小字慢慢念:“今有三山九侯先生,聯合墨家祖師,取天下五金之精,熔鑄為錢。”

“那以後我們散修出門,豈不是要背著一堆銅錢?”陸野撇撇嘴,“哪有揣雪花錢方便?一枚穀雨錢能頂一千枚雪花錢,揣在懷裡輕飄飄的,換成銅錢不得壓斷肩膀?”

韓槐子也覺得麻煩:“就是啊,山上誰用得著這麼多銅錢。那些大人物出手都是穀雨錢起步,誰會數一文兩文的銅錢。我看就是那些山上的聖人閒得冇事乾。”

陸野同時也納悶:“這金精銅錢也冇個具體價值,也冇法知道他怎麼對標其他貨幣啊,真是令人費解。”

孟涼啃麥餅的動作頓了頓。

指尖輕輕蹭過鐵劍冰涼的劍身,他心裡掀起了一點波瀾。

不是麻煩。

是天大的事。

因為這意味著,關於驪珠洞天的謀劃,開始了。

陸野翻了一頁邸報,忽然罵了一聲:“靠!妖族又打過來了!”

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條戰報上。字跡比彆的都要潦草,墨色也重,像是寫的時候手都在抖。

妖族大舉攻城,劍氣長城傷亡慘重,大劍仙趙擎戰死。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風刮過鬆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韓槐子聲音發顫,慢慢念道:“前兩天,妖族一位王座大妖親率百萬妖族猛攻劍氣長城南城牆。守軍浴血奮戰三日夜,打退十七次進攻,南城牆三次易手。大劍仙趙擎為掩護關內百姓撤退,獨戰三位妖族的飛升境,力竭戰死。目前劍氣長城正在清理戰場,傷亡統計尚未完畢。”

孟涼瞬間感覺到了不對勁,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不應該這麼快就啟動攻城戰。

陸野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咬著牙,把酒壇往地上一砸,瓷片四濺。“這些該死的妖族!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全殺光!”

“趙擎大劍仙是我們北俱蘆洲的人。”韓槐子聲音沙啞道,“我小時候聽師父說,他本來是猿啼山的山主,上一次妖族工程,他把宗主之位傳給師弟,自己去了劍氣長城。臨走的時候說,劍氣長城要是破了,北俱蘆洲第一個被踏平。我守在那裡,就是守著我們的家。”

孟涼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手裡的麥餅,餅渣掉在了衣服上。

猿啼山,如果他記得冇錯的話,就是原著裡麵那名仙人境劍修嵇嶽的山頭吧?

“等這次大比結束,我們去劍氣長城。”陸野忽然說,聲音不大,卻咬得很重。“我要殺妖族,給趙擎大劍仙報仇。”

韓槐子用力點頭:“算我一個。我們三個一起去。”

孟涼抬起頭,看著他們兩個。陽光透過鬆針灑在他們臉上,他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輕輕點了點頭。

再往下翻,就是各洲大比的賽況了。

“南部大比結束,讀書人陳淳安奪冠。二十一歲的元嬰境圓滿,肩挑日月異象,決賽一拳打穿了對手的護身罡氣,連擂臺都塌了半邊。”

“西部大比,元嬰境巔峰劍修豪素奪冠,一劍直接擊退對手並將其身後三座山嶽一並打穿。”

陸野一邊看一邊咋舌:“這些人也太變態了吧?二十一歲的金丹巔峰,一劍劈三座山。跟他們比起來,我們簡直就是剛入門的小徒弟。”

韓槐子撓撓頭,嘿嘿一笑:“冇關係,我們還年輕嘛。他們比我們大好幾歲呢。再過十年,我們肯定也能這麼厲害。”

“說得對!”陸野用力點頭,“等我們去了劍氣長城,多殺幾個妖族,修為肯定漲得飛快。說不定再過二十年,我們也能成為名動天下的大劍仙。”

孟涼的目光落在了中部大比的那條消息上。

隻有短短一行字:中部大比,趙天籟,周懷芝,裴杯,張條霞晉級四強。

四個人中有兩名武夫,不得不承認中土神洲確實武運昌隆。

孟涼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趙天籟這小子還不錯嘛。

總有一天,他們會站在同一個擂臺上。

“還有這個還有這個!”陸野指著最下麵一條消息,笑得前仰後合,“薑尚真把龍虎山的天師府燒了!我的天,他膽子也太大了吧!”

韓槐子嚇了一跳:“燒了天師府?龍虎山可是道教祖庭啊!他不要命了?”

“誰知道呢。”陸野忍著笑念道,“雲霞宗弟子薑尚真,途經龍虎山時,與龍虎山弟子因住店問題起了衝突。薑尚真一怒之下放火燒了天師府的三清殿偏殿,隨後揚長而去。龍虎山派出三百弟子追殺三千裡,未能追上。目前龍虎山已向雲霞宗問罪,雲霞宗回應‘弟子年輕不懂事,已罰抄道德經三百遍’。”

“罰抄三百遍道德經就完了?”陸野笑得直拍大腿,“龍虎山這次臉都丟儘了!薑尚真也太有意思了,居然敢燒天師府的大殿。”

“雲霞宗是出了名的護短。”孟涼忽然開口,“而且薑尚真的天賦,確實值得雲霞宗這麼護著。聽說他去年就已經摸到元嬰境的門檻了,比趙天籟還早半年。”

“我的天,又是一個怪物。”陸野咋舌道,“不過我喜歡這種性格,敢作敢當,不像那些偽君子,表麵道貌岸然,背地裡一肚子壞水。以後要是遇到他,我一定要跟他喝一杯。”

韓槐子連忙擺手:“彆彆彆,我們還是離他遠點好。這種惹事精,跟他在一起肯定冇好事。萬一他又燒了哪個宗門的大殿,我們還要跟著倒黴。”

陸野白了他一眼:“膽小鬼。”

三人繼續翻著邸報,看到了不少奇聞異事。

說東海裡出現了一隻背馱仙島的巨龜,順著洋流漂到了東寶瓶洲沿岸,很多修士駕船去尋寶,結果巨龜一個翻身,掀翻了幾十艘船。

中土神洲某處地方挖出了一座上古工坊,裡麵全是墨家祖師當年留下的機關獸,現在墨家已經派人去接管了。

陸野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聲驚歎。韓槐子也聽得入迷,時不時插一兩句話。孟涼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啃一口手裡的麥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