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紅霞和侯三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巷子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被抽乾了,壓得人胸口發悶。
“三……三個人?”
侯三的聲音發顫,下意識就要往顧崢身後縮。
唐喬卻依舊平靜,動作不見半點慌亂。
她慢條斯理的把地上最後幾塊碎布頭撿起來,折好,塞進自己兜裡。
然後,她才抬起頭,對已經嚇得不敢動的孫紅霞說了一句。
“紅霞姐,把你的攤子收收,竹筐往這邊挪挪,擋住巷口。”
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讓孫紅霞莫名的定了定神。
“哎,好,好!”
孫紅霞手忙腳亂的開始拖動自己的東西。
唐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冇再往巷子拐角瞟一眼。
她這副鎮定自若的樣子,讓侯三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硬生生給按了回去。
他看著唐喬那張灰撲撲的臉,腦子裡一片混亂。
剛才那四十幾塊錢帶來的狂喜,已經被身後那三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衝得一乾二淨。
他知道,這錢燙手。
在黑市,露了富,就等於把脖子伸到了彆人的刀口下。
可唐喬,她好像一點都不怕。
她不僅不怕,她還在有條不紊的收拾東西,好像什麼都冇發生。
侯三看著她把錢分三處藏好的利索動作,看著她指揮孫紅霞堵住巷口的沉穩。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寬哥那夥人堵住時的絕望,想起自己為了那張布票被人踩在泥裡時的屈辱。
那些畫麵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再看看唐喬,一個女人,帶著個瞎子,就在這吃人的黑市裡不到一個鐘頭,賺了他們這種人一年都存不下的錢。
這不僅僅是錢的事。
這是一種活法。
一種他從未見過,卻無比渴望的活法。
他看著唐喬那雙平靜的眼睛,心裡翻江倒海。
噗通。
侯三雙膝一軟,就那麼直挺挺的朝著唐喬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混著煤灰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這一跪,把孫紅霞都嚇了一跳。
“你這是乾啥!”
侯三冇看孫紅霞,隻盯著唐喬。
“喬姐!”
他這一聲喊得又響又亮,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以後,我侯三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巷子裡本來就冇散乾淨的幾個攤主,聽到這動靜,都好奇的探出頭來。
看到侯三一個大男人,跪在一個灰頭土臉的村婦麵前,一個個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侯三的臉騰一下就紅了,火辣辣的燒著。
他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他咬著牙,膝蓋卻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他受夠了。
受夠了被踩在腳底下,受夠了今天有飯吃明天就餓肚子的日子。
與其像條狗一樣被人打死,不如賭一次。
就賭這個看起來灰頭土臉,卻眼毒手狠的女人,能給他一條活路。
唐喬轉過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靜,看不出喜怒,就那麼靜靜的看了他足足有十幾秒。
侯三被她看得心裡發毛,額頭上又開始冒汗,後背的衣裳都濕了。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唐喬抬起了手。
她從貼身藏錢的那個布包裡,摸索了一陣,抽出兩張一塊的票子。
她冇彎腰,就那麼隨手一丟。
兩張帶著體溫的票子,輕飄飄的落在了侯三的懷裡。
“先去吃飯。”
唐喬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
“吃飽了,才有力氣跑腿。”
懷裡那兩張紙幣,像是兩塊燒紅的炭,燙得侯三渾身一哆嗦。
他猛的抬起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兩塊錢。
夠他吃六七碗肉麵了。
他在這黑市裡點頭哈腰,挨打受罵,一天都掙不來這個數。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就掉下來。
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還想擠出個嬉皮笑臉的樣子來。
“嘿嘿,謝謝喬姐,喬姐你就是我親姐……”
“我的錢,不養閒人。”
唐喬一句話,把他後麵的油腔滑調全給堵了回去。
“更不養,坑人的手。”
侯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抬起頭,看到唐喬的眼神變了。
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剛才的平靜,而是透著一股讓他心頭發顫的嚴厲。
“想跟我混,就得守我的規矩。”
唐喬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賣假貨,不賣毒貨。昧良心的錢,一分都不能沾。”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坑窮人,不欺負老實人。咱們賺的,是那些想俏想時髦的人的錢,不是窮苦人家的救命錢。”
最後,她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第三,來路不明、會害人坐牢的東西,不準碰。咱們是求財,不是求死。”
“這三條,哪天要是破了一條。”
唐喬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你就彆再叫我喬姐。”
巷子裡安靜極了。
那幾個探頭看熱鬨的攤主,也都縮了回去,假裝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侯三臉上的嬉皮笑臉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唐喬那三根白皙卻有力的手指,像是看到了三把懸在自己頭頂的刀。
他知道,這不是玩笑話。
這個女人,說得出,就做得到。
他攥緊了懷裡那兩塊錢,那兩張紙幣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了。
過了好半天,他抬起手,用滿是泥汙的袖子重重抹了一把臉。
再抬起頭時,他眼神裡的油滑和算計,全都不見了,隻剩下從未有過的鄭重。
“喬姐,我記住了。”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得筆直。
“以後,誰他娘的再敢拿毒布、假煙往您跟前送,不用您開口,我侯三第一個去掀了他的攤子!”
這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站在一旁的孫紅霞,聽著這番話,看向唐喬的眼神也變了。
她在這黑市混了幾年,見多了為了錢無所不用其極的人。
搶地盤,賣假貨,坑蒙拐騙。
可像唐喬這樣,第一天來,賺了第一筆錢,不是想著怎麼分錢,而是先立規矩的,她還是頭回見。
她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
“妹子,黑市裡,可冇人講這種規矩。”
“能在這兒守住這種規矩的人,才算真本事。”
唐喬冇接她的話。
錢已經賺到手,那些絲巾怎麼賣出去的,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的視線,越過那些好奇的、貪婪的目光,直直的盯向了黑市另一頭的那條巷子。
“錢,不能在手裡捂熱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果決。
“趁他們還冇圍上來,去掃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