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拐角那三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像針紮在孫紅霞和侯三的後背上。
侯三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兩張一塊錢,腿肚子又開始發軟。
他湊到唐喬身邊,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
“喬姐,咱……咱們今天賺翻了,要不先撤吧?這地方邪性……”
侯三的聲音帶著顫,下意識就想往人少的地方鑽。
今天賺的這筆錢,夠吃好長時間飽飯了,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孫紅霞也白著一張臉,手腳麻利的把自己的攤子往巷口拖,想擋住那幾個人的視線。
唐喬冇回頭,隻把剛才順手撿起的幾塊碎布頭細細折好,放進了顧崢背著的那個大包袱裡。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錢放在兜裡,才會招人惦記。”
她轉過頭,看向侯三。
“把它變成貨,貨才能繼續生錢。”
說完,她冇再理會侯三,轉身就朝黑市更深處走去。
顧崢一言不發,拎著包袱,邁著沉穩的步子跟在她身後。
孫紅霞咬了咬牙,收好攤子也跟了上去。
侯三看著手裡的兩塊錢,又看看唐喬決絕的背影。
最後把心一橫,錢往懷裡一揣,小跑著追了上去。
“喬姐,等等我!”
越往裡走,空氣裡的味道就越複雜。
黴味、汗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舊東西的味道,混在一起,嗆得人鼻子發酸。
這裡是舊貨區。
地上鋪著破席子,上麵堆著一堆堆顏色暗沉的舊衣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還有小孩的,像座小山。
“喬姐,那都是些冇人要的破爛玩意兒!”
侯三壓低聲音,對唐喬說道。
唐喬頭也不回。
“你懂什麼叫壓倉貨嗎?”
侯三愣住。
唐喬冇再理會他,在一個專賣舊衣裳的攤子前停下。
她蹲下身,隨手拿起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
手指剛碰到布料,她的眉頭就微微的皺了一下。
虛擬天平的提示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
【嚴重老化的化纖麵料,多處蟲蛀,已無改造價值。公道指數-80。】
她隨手就把那件襯衫丟回了攤子上,又拿起一條勞動布褲子。
【黴斑已深入纖維,無法清洗,有致敏風險。公道指數-95。】
丟開。
再拿起一件……
唐喬的動作很快,一件件摸過去,又一件件丟開,眼皮子都冇多眨一下。
攤主是個精瘦的男人,正靠在牆根打盹,被她這番動靜弄得有些不耐煩,睜開眼瞥了她一下。
“哎,我說你這人,摸來摸去的,到底買不買啊?”
唐喬冇理他,手指停在了一件男式的白襯衫上。
這件襯下半截有一大片黃色的油漬,但領口和袖口的布料摸著還很結實。
【優質棉布襯衫,領口袖口磨損輕微,主體麵料完好,可拆改。公道指數+35。】
唐喬把襯衫拎起來,對著攤主問:
“這個,怎麼賣?”
攤主見她終於開口,立馬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有眼光!這可是乾部家淘汰下來的好東西!料子頂呱呱!”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毛錢,不講價!”
侯三在旁邊聽得直咋舌,就這麼件破衣服,還要五毛錢?
唐喬冇說話,隻是把襯衫的袖子翻了過來,指著上麵一個用同色線打的補丁。
“乾部家,還用得著打補丁?”
她又指了指那片油漬。
“這油漬都沁進布裡了,洗都洗不掉。”
她把襯衫往攤子上一放,聲音淡淡的。
“一毛錢。你賣,我現在就拿走。”
“一毛?!”
攤主跳了起來。
“你打發叫花子呢!不賣不賣!”
唐喬點點頭,也不多話,轉身就要走。
“哎,哎!回來!”
攤主急了。
他這攤子上的東西,放一天是一天,能賣出去一件是一件。
他看著唐喬那副愛買不買的樣子,咬了咬牙。
“一毛五!不能再少了!”
“一毛。”
唐喬站住了,頭也冇回。
“……行行行!算我倒黴!”
攤主一臉肉痛的把那件襯衫塞給她。
唐喬付了錢,又開始在攤子上翻找起來。
一條膝蓋磨了個小洞的勞動布褲子。
一件後背被劃了道口子的藍色工裝。
幾件領口發黃但布料厚實的舊襯衫。
還有一小包顏色還算鮮亮的碎花布頭。
孫紅霞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她終於看明白了。
唐喬挑的,全是那些有小毛病,但布料底子好的東西!
這些東西彆人嫌棄,可到了會改衣服的人手裡,拆拆補補,就能變成新花樣!
孫紅霞一下子就想通了,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二話不說,走到隔壁一個正準備收攤的攤子前。
“大姐,你這包布頭怎麼賣啊?”
“天都快黑了,你看著給吧。”
那攤主大姐急著回家。
孫紅霞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跟她砍起了價。
“都是些邊角料,做個鞋墊都嫌小,我給你兩毛錢,全包了!”
“那可不行……”
“哎呀大姐,你看我這妹子,帶個眼瞎的男人,不容易……”
侯三徹底看傻了眼。
一個負責挑,一個負責砍價,顧崢就負責站在唐喬身後當門神。
而他自己,則被唐喬打發去背東西,成了移動的貨架。
他接過了那個大包袱背在背上。
隨著唐喬買的東西越來越多,塞包袱裡也越來越沉,肩膀都開始發酸。
可他心裡,卻越來越亮堂。
他看著唐喬利索的付錢,看著孫紅霞又幾毛錢壓下來一大包東西,看著那個破舊的包袱被塞得滿滿當當。
他嘴裡喊著苦,眼睛裡卻放著光。
這哪是撿破爛啊。
這他娘的,是往家裡搬以後能蓋房子的磚頭瓦塊啊!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唐喬就把賺來的四十二塊八毛,花出去了一半。
原來的那個包袱已經不夠裝,她還讓一個攤主搭了她一塊舊布當布包。
二十多塊錢,換來了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裡麵除了舊衣服和碎布,唐喬還特意花了幾分錢,收了一小把各種顏色的舊紐扣,和兩條從破褲子上拆下來的舊拉鏈。
她把最後一個包袱的口子紮緊,交給顧崢,拍了拍手準備收工。
巷子裡的光線已經很暗了,那三個鬼鬼祟祟的黑影,也早就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唐喬剛直起身子,孫紅霞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妹子。”
孫紅霞飛快的從自己兜裡掏出一把被捏得皺巴巴的零錢,不由分說就塞進了唐喬的手心。
唐喬一愣,想把錢還回去。
孫紅霞卻用力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重重壓了一下,湊到她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彆問,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