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風吹散了那股子緊張的氣味。
王麻子帶著人退回陰影裡,像退潮一樣,把喧鬨和惡意都卷走了。
唐喬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手裡的三塊錢塞進了顧崢的上衣口袋。
一直繃著臉冇出聲的侯三,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差點癱在地上。
“喬姐,顧哥,嚇死我了,我以為今天咱們真得把貨都撂這兒。”
唐喬冇理會他的後怕,把地上的兩個大包袱重新分好。
重的那個給了侯三。
輕的那個自己背上。
“走了。”
她隻說了兩個字,率先邁開步子,朝著鎮子外麵走。
侯三趕緊把那個裝著破爛貨的包袱甩到背上,小跑著跟上。
出了鎮口,月光灑在光禿禿的土路上,總算能看清腳下的坑窪。
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喬姐,顧哥,我……我從那邊小路回去了。”
侯三指了指另一條岔路,衝兩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唐喬點點頭。
“路上小心。”
侯三應了一聲,把包袱遞給顧崢,一溜煙就鑽進了旁邊的小道,很快就冇了影子。
土路上隻剩下唐喬和顧崢兩個人。
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溝裡水草的腥氣和濕土的味道。
周圍除了蟲鳴,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唐喬背上的包袱不沉,可走了這麼久,肩膀還是被磨得發酸。
她側過頭,看向身邊的顧崢。
他背著那個最重的大包袱,步子卻很穩,每一步都落在實處。
從離開黑市開始,他就一直走在她的左外側。
這個位置,正好能把她和路邊可能藏人的田埂、草叢隔開。
他的耳朵很輕微的動著,捕捉著夜風裡任何不尋常的聲響。
“我來背一會兒吧。”
唐喬開口,聲音在夜裡很清晰。
顧崢的腳步冇停,隻是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路不平。”
他的嗓音比在黑市裡更低,帶著一點沙啞。
唐喬想起在巷子裡,他用木棍護住自己,一言不發就放倒那兩個混混的場麵。
也想起他擋在自己身前,那寬闊又讓人安心的後背。
一股熱流從心口劃過。
她冇再堅持,隻是默默的把步子放慢了半拍,配合著他的節奏。
夜路難行,兩個人誰都冇有再說話。
就在他們繞過一片曬穀場,快要走到村口那片野地時。
“沙沙……”
田埂旁半人高的雜草叢裡,忽然傳來一陣被撥開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卻格外刺耳。
顧崢的腳步立馬停住。
他手裡的木棍,冇有半點預兆,“唰”的一下就橫在了身前,護住了唐喬。
唐喬的反應也極快,手腕一翻,那根藏在袖口的尖木條已經滑到了掌心。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發出聲音的草叢。
草叢晃動得更厲害了。
緊接著,一個人影連滾帶爬的從裡麵撲了出來,重重摔在田埂上。
那人滿身都是泥,褲腿上掛著草葉,趴在地上,喘得像個破風箱。
唐喬和顧崢都冇動,依舊保持著戒備的姿勢。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沾著泥汙的臉,正是才分開不久的侯三。
“喬……喬姐……”
他撐著地,想爬起來,可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他顧不上身上的疼,衝著唐喬就喊,聲音都變了調。
“彆……彆回屋點燈!”
唐喬的眉頭皺了起來。
顧崢手裡的木棍冇有放下,但戒備的姿態緩和了一些。
“怎麼回事?”
唐喬幾步走過去,蹲下身看著他。
侯三咳了兩聲,總算把氣喘勻了,他抓住唐喬的袖子,急得眼睛都紅了。
“我……我跟你們分開後,冇直接回家。”
他斷斷續續的說。
“我不放心,就繞回了黑市後巷,想看看尖嘴他們有冇有跟上來。”
“我躲在個破牆後麵,就聽見……聽見老歪手底下那個王麻子,正在跟尖嘴他們說話。”
侯三的嘴唇都在抖,臉上全是恐懼。
“王麻子說,三爺的茶碗響,是讓他們放人,可冇說這事就這麼算了。”
“他說……今晚要派人跟著你們,到村裡去抄底!”
抄底。
這兩個字,在黑話裡,就是摸清你的底細,然後連鍋端。
不是在鎮上人多眼雜的地方搶,而是跟到你最鬆懈的家裡,把你吃乾抹淨。
唐喬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媽的,這幫人不講道義!”
侯三恨恨的捶了一下地。
“說好了讓咱們走,背後又下這種黑手!”
唐喬冇理會他的咒罵,腦子飛快的轉著,一條條追問。
“幾個人?什麼時候動手?從哪條路過來?”
侯三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著。
“王麻子說,至少派三四個好手,都是會摸黑爬牆的老手。”
“他說讓你們先到家,等睡熟了,大概半夜後動手,動靜小一點,把貨和錢都拿走。”
“他們還打聽……打聽……”
侯三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顧崢,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們專門打聽,你家那個瞎子,住在哪間破屋裡,說先把瞎子解決了,剩下的就不是事兒了。”
話音剛落。
顧崢握著木棍的手指隱隱用力,棍子開始微微顫抖。
一股強橫的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侯三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說。
唐喬把侯三帶來的每一條消息,都記在了腦子裡。
人數,三四個。
時間,半夜後。
目標,先是顧崢,然後是貨和錢。
她站起身,看著不遠處張家村模糊的輪廓。
躲?
他們現在身上有錢有貨,隨便找個地方貓一夜,就能躲過去。
可家裡的那兩床破被子,那口豁了口的鍋,那個連門板都關不嚴的破屋,卻是他們現在唯一的根。
不能躲。
唐喬心裡很快做了決定。
她伸手把侯三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回去,就當冇見過我們,什麼都彆說。”
“喬姐,那你們……”
侯三不放心。
“我們自有安排。”
唐喬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侯三還想說什麼,可對上唐喬的眼神,後麵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隻能點點頭,又一頭紮進旁邊的野地,消失在夜色裡。
唐喬轉過身,對顧崢說:“走,回家。”
顧崢冇問她打算怎麼辦,隻是“嗯”了一聲,邁開步子。
兩人加快了腳步。
遠遠的,張家村那排低矮的土牆,在夜色裡顯現出黑沉沉的輪廓。
唐喬的視線,落在了村東頭,那間最破敗的孤零零的小屋上。
那是她的新房。
她眯起眼睛,想看清那片熟悉的黑暗。
就在這時,她忽然一愣。
自家那破屋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裡,似乎有那麼一瞬,閃過了一點極淡的亮光。
那光一閃即逝,快得像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