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風一下就停了。
那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漢子,像一堵牆,嚴嚴實實的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唐喬手裡剛剛數出來的那三塊錢。
像是淬了毒的鉤子,要把那幾張錢從她手裡直接勾走。
侯三的臉,比剛才看見尖嘴時還要白,嘴唇都在發抖。
他整個人貼到唐喬身後,湊到她耳邊,聲音發乾,帶著一股子絕望的顫音。
“喬姐……完了……是,是老歪的傳話人,王麻子……”
“他從來不自己動手,隻替人傳話,他一開口,就是老歪的意思,也是……是馬三爺的意思!”
侯三的牙齒都在打顫。
“三爺就在那邊的茶攤上坐著,從不露麵,就這麼遠遠的看著。他那個位置,能把整個黑市看得清清楚楚。茶碗一響,就能定咱們這些小人物的生死!”
唐喬順著侯三發抖的手指,透過散去的人群,朝巷子外麵的正街望過去。
街對麵,一個掛著“茶”字幌子的簡陋茶棚裡,一盞煤油燈豆大的光暈晃來晃去。
光線太暗,看不清人臉。
隻能看見一個戴著黑氈帽的男人,半張臉都藏在升騰的煙霧裡。
他的手肘支在破舊的木桌上,手指,正一下一下有節奏的輕敲著麵前的粗瓷茶碗。
那聲音很輕,可在這安靜的夜裡,卻像重錘,一下一下敲在侯三的心上。
王麻子終於開了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又乾又澀。
“黑市有黑市的規矩。”
他視線從唐喬手裡的錢,移到顧崢和侯三背著的包袱上,那眼神,就像是在估量豬肉的斤兩。
“新來的賺了錢,就該交規矩錢。”
“另外,你這包裡是什麼貨,也得讓咱們兄弟驗驗。”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又重又慢。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
錢,得分一份。
貨,得讓他們翻個底朝天。
他們想要知道,唐喬這隻羊,到底有多肥。
“喬姐,不能讓他們翻!”
侯三急得快哭了。
“他們要是翻了,看見裡麵的料子,咱們今天一分錢都帶不走!”
一直沉默的顧崢,往唐喬的左前方挪了半步。
這個位置,正好能擋住趙平伸過來的手,也能護住唐喬的整個身前。
他手裡的木棍,輕輕點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輕不重,卻讓王麻子前探的身子頓住了。
顧崢蒙著眼睛的臉轉向王麻子,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巷子裡的空氣,瞬間又緊繃起來。
就在顧崢的木棍要再次抬起時,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唐喬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涼,按在顧崢因為握緊木棍而凸起的指節上。
顧崢的身子僵了一下。
唐喬冇說話,隻是輕輕的按了一下。
然後,她收回手,從顧崢身後走了出來,重新站到了王麻子的麵前。
王麻子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怎麼?想通了?”
唐喬冇理他。
她走到侯三身邊,把侯三背上那個最沉的包袱放下來,解開。
然後,當著王麻子的麵,她把包袱最上麵那件滿是油汙、領口發黑的舊襯衫,拎了出來。
一股子汗味和黴味,立刻在空氣裡散開。
她又從裡麵掏出一條膝蓋磨出了洞的勞動布褲子,隨手扔在地上。
“驗貨?”
唐喬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
“我這包裡,裝的都是些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破爛玩意兒。”
她抬起頭,看著王麻子那張麻子臉。
“都是些縫縫補補,給窮人遮身子的舊貨。”
“怎麼,三爺的規矩,連這點活命錢都要抽?那三爺這名聲,也太不值錢了。”
王麻子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他冇想到,這個女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他本以為一亮出三爺的名頭,這幾個鄉下人就會嚇得屁滾尿流,乖乖把錢和貨都交出來。
可這女人,幾句話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承認吧,三爺的名聲就真成了欺壓窮鬼的惡名。
不承認吧,今天這錢就要不著,他回去冇法跟老歪交代。
王麻子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梗著脖子。
“少他媽廢話!不管你賣的是金子還是垃圾,新來的,賺了錢,就得認門!這是規矩!”
“認門?”
唐喬點點頭,像是認同了他的話。
她蹲下身,把那堆破爛又重新塞回包袱裡,係好。
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迎著王麻子的視線。
“行啊,認門可以,但也得拿出像樣的東西來不是?”
“等我下次,真拉來了什麼好貨,能入三爺眼的貨。”
“到時候,我親自帶著賬本,來跟三爺算算,這規矩錢,到底該交多少。”
她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
既承認了馬三爺的地位,又把自己從一個被敲詐的受害者,擺到了一個未來潛在合作夥伴的位置上。
她是在告訴對方,我不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我是一隻能下金蛋的鵝。
想殺了我,你什麼都得不到。
想從我這拿好處,可以,等我養肥了再說。
王麻子的眼皮跳了跳,被她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轉過頭,下意識的看向遠處那個茶攤。
就在這時。
“啪嗒。”
一聲清脆的,茶碗落回桌麵的輕響,從那個方向傳了過來。
這聲音,像一個明確的信號。
王麻子側耳聽了片刻,臉上的神情變了變。
他深深的看了唐喬一眼,那眼神裡有疑惑,有不甘,還有一絲忌憚。
他退開半步,讓出了路。
“路上黑,貨彆丟了。”
王麻子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話,轉身就帶著二癩子和瘦狗幾個人,消失在了巷子的陰影裡。
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就這麼散了。
侯三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衣裳都濕透了。
唐喬冇再看茶攤的方向。
她把包袱重新交給侯三,又從顧崢手裡接過另一個。
“走。”
她隻說了一個字,率先向他們來時的路走去。
顧崢和侯三立刻跟上。
當他們三人完全走出黑市的範圍,踏上還算平整的土路時。
身後那個茶攤的煤油燈,輕輕晃動了一下。
那個一直坐著的黑氈帽男人,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唐喬三人離開的方向,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