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女聲,直戳進唐喬的耳膜,讓她渾身不舒服。
她和顧崢剛邁進院門的腳步,同時頓住。
唐喬轉過身,循著聲音看去。
一個穿著碎花的確良襯衫的女人,正快步朝這邊走來。
她手裡還拽著一個七八歲、流著鼻涕的男孩。
女人身後,跟著個身材敦實的男人。
雙手背在身後,邁著外八字,一副拿捏著派頭的樣子。
“顧崢!你耳朵聾了!叫你呢!”
女人走近了,一張刻薄的臉上堆滿了不耐煩。
她上下打量著唐喬,眼神裡帶著挑剔和輕蔑。
她就是何秀英,顧崢的大嫂。
原本已經散開的村民們,看到這兩人,腳下跟生了根似的,又停了下來,遠遠的站著,交頭接耳。
“是顧家老大兩口子。”
“嘖,看這架勢,又是來要錢的吧。”
何秀英把手裡的小男孩往前一推,拍了拍他的後背。
“小軍,快,叫你二叔。”
男孩怯生生的看了顧崢一眼,冇敢出聲。
何秀英也不在意,直接對著顧崢開了口,聲音大得像是故意要讓全村人都聽見。
“你侄子馬上要交學費了,家裡手頭緊,你是不是還有些傷殘補貼的錢在手裡?趕緊的,都拿出來。”
她的話,冇有半點商量的意思,全是理所當然的命令。
跟在她身後的男人,是顧崢的大哥顧建國。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來,擺出長兄的架子。
“秀英說話直,你彆往心裡去。”
他嘴上說著場麵話,眼睛卻往彆處瞟。
“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是應該的。你現在眼睛看不見,一個人也用不著花什麼大錢,小軍可是咱們顧家的長孫,他的前程要緊。”
這兩口子一唱一和,就把事情定了性。
顧崢的肩背,在一瞬間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那隻握著木棍的手,骨節一根根凸起,收得死緊。
唐喬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沉了下去。
周身那點剛緩和下來的氣息,又變回了刺人的冰冷。
“我手裡,哪還剩了什麼補貼錢?”
顧崢低沉著嗓子開口。
唐喬心裡一抽,冇來由的竄起一股火。
她往前挪了半步,不著痕跡的擋在了顧崢的身前,把那兩道不善的目光隔開。
何秀英的視線,卻冇停在唐喬身上。
她的眼睛尖,像雷達一樣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立刻就盯上了院子角落裡那根晾衣竹竿。
竹竿上,正掛著唐喬剛從假包袱裡分揀出來的舊襯衫,還有一小捆顏色各異的碎布頭。
何秀英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那張刻薄的臉,立刻換上了一副假笑。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弟妹嘛。”
“聽說弟妹能耐了,都學會去黑市賺錢了?那感情好啊!”
她拍了下大腿,聲音又高了八度,生怕周圍的鄰居聽不見。
“既然都賺上錢了,那更該孝敬孝敬我們大房了!賺了多少,還有手裡剩的補貼錢,今天都必須拿出來!”
“我們家建國為了這個家,操了多少心,你這當弟媳的,也該懂點事!”
唐喬看著她那副嘴臉,心裡反倒不氣了。
她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何秀英。
直到把她看得心裡發毛,才低頭看著那個被推到前麵的小男孩,聲音放緩了些。
“小軍是吧?上學是好事。”
她抬起頭,視線直直的射向何秀英。
“大嫂,我問你個事。”
何秀英一愣。
“啥事?”
唐喬指了指她身邊還在用袖子擦鼻涕的小男孩。
“侄子上學,是該他親爹親媽掏錢,還是該他叔叔拿命換來的錢掏?”
“補貼是顧崢拿眼睛換回來的,黑市的錢也是我們辛苦賺的,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不是給彆人家養兒子的!”
她這句話說得清冷,在晨風中飄出去,清清楚楚傳到了周圍那些又停下來看熱鬨的村民耳朵裡。
那些村民的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看著顧建國夫妻倆眼神都變了。
甚至還有幾聲壓抑的低笑聲傳出來。
是啊,哪有這麼占便宜的?
讓人家拿錢給自己兒子交學費?
何秀英的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你……你這是什麼話!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
唐喬重複了一遍。
顧建國沉下臉,背在身後的手也放了下來,擺出了兄長的架子。
“顧崢!你就是這麼讓你媳婦跟哥哥嫂子說話的?爹娘不在跟前,我這個當哥的,就是你的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用身高壓迫唐喬。
“長兄如父,你懂不懂?這叫傳統美德!”
“如父?”
唐喬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這兩個字,被她咬得又狠又重。
她的眼神,直直射向顧建國。
“那我就想問問,我男人從部隊傷了眼睛退伍回來那天,你這個如父的長兄,是給了他一粒米,還是給過他一分錢?”
“他被趕到這破屋子裡住的時候,你這個如父的長兄,人又在哪裡?”
“你!”
顧建國被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何秀英看男人吃了癟,心裡又急又氣。
她看講理講不過,撒潑的本性就露了出來。
“反了天了!你個小賤人,還敢頂嘴!”
她罵著,也顧不上要錢了,衝過去就朝著竹竿上那件最乾淨的白襯衫抓了過去。
“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規矩!”
她的手剛伸到一半。
一根木棍,悄無聲息的橫了過來。
棍子的尖端,穩穩的停在了她手腕前半寸的地方。
棍風掃過,帶起一陣涼意。
何秀英嚇得尖叫一聲,猛的縮回了手。
顧崢就站在那裡,蒙著眼睛的臉,正對著她的方向,手裡的木棍紋絲不動。
院子內外,都安靜了下來。
何秀英看著那根離自己隻有半寸的木棍,再看看顧崢那張看不出表情的臉,後背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顧建國看著自己媳婦被一個瞎子嚇成這樣,臉上更是掛不住。
他惱羞成怒,也顧不上什麼兄長的體麵了,指著顧崢的鼻子就破口大罵。
“好,好啊!顧崢!你現在是娶了媳婦,翅膀硬了,連大哥大嫂都不放在眼裡了!”
他的火氣上湧,口不擇言的吼了出來。
“當初要不是拿你的退伍安家費,還有那個什麼傷殘撫恤金給你娶了這個媳婦,你以為你能有今天?現在還想翻舊賬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