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國那句話一吼出口,院子內外看熱鬨的人全都安靜了下來。
之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顧建國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退伍安家費?傷殘撫恤金?
這兩個詞,比剛才那些流言蜚語加起來,都重得多。
唐喬感覺身側的男人,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顧崢握著木棍的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因為用力,整個木棍都在顫抖。
那塊蒙著眼睛的黑布下,下頜的線條完全繃緊了。
周遭那點剛散去的寒氣,又一次從他身上彌漫開。
站在他身側的唐喬,能清楚的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
還有他身上那股重新聚攏的,拒人千裡的寒氣。
這筆賬,是顧崢心底最深的那道傷口。
唐喬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何秀英看自己男人一句話就鎮住了場子,得意的揚了揚下巴,斜眼看著唐喬。
顧建國也以為自己拿住了命脈,清了清嗓子,準備繼續擺他長兄的譜。
但唐喬冇給他這個機會。
她的視線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然後重新落回顧建國那張自以為是的臉上,語氣平淡的開了口。
“安家費,總共多少錢?”
顧建國一愣,準備好的說教全卡在了喉嚨裡。
唐喬又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清晰。
“還有你剛才說的傷殘撫恤金,又是多少?”
“誰去領的?領完之後,錢花在哪了?”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又快又直接,冇有半點情緒。
卻像一把把小刀子,狠狠往顧建國兩口子的心口上捅。
何秀英冇想到她會揪著這個不放,搶著開口。
“那當然是花在顧崢身上了!”
她生怕彆人不信,把音量提得老高。
“顧崢在部隊裡,好歹是個小官,退伍費比那些個大頭兵可高多了!”
她豎起三根手指,臉上帶著炫耀又夾雜著心虛。
“再加上三百塊的傷殘撫恤金,聽著是不少!可你們不想想,他這眼睛不要治啊?不得花錢?”
“錢再多,也不夠花啊!大頭拿去治眼睛,剩下的,還要去湊五百塊彩禮,你以為夠嗎?”
“要不是還有我們大房東拚西湊,還有他顧崢砸鍋賣鐵,能湊出那麼大一筆錢?他一個瞎子,能娶得上媳婦?”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唾沫星子都快飛到唐喬臉上了。
唐喬冇躲,隻是靜靜的聽她說完。
等何秀英喘氣的功夫,她才不緊不慢的接上話。
“治眼睛?”
她重複了一遍。
“哪個醫院?哪位大夫看的?花了多少錢?藥方子在哪兒?”
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密,不給何秀英任何喘息的機會。
“我……我哪記得那麼清楚!”
何秀英的眼神開始閃躲,聲音也虛了半截。
“反正是花出去了!你一個女人家,管那麼多做什麼!”
顧建國也反應過來,立刻沉下臉,擺出長兄的威嚴。
“這是我們顧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插嘴!”
他往前逼近一步,試圖用身高壓住唐喬的氣勢。
“顧崢是我弟弟,他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
“是嗎?”
唐喬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旁邊那間漏風的屋子上。
接著,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顧崢。
“顧崢現在是我的男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說完這句,就不再看他們。
而是轉頭,看向那些圍觀的村民。
“各位叔伯嬸子,你們剛才也聽見了。”
“我男人用眼睛換回來的退伍安家費和撫恤金,他大哥大嫂說,都花在了他身上。”
圍觀的村民裡,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好像是不對勁啊……我記得顧崢退伍回來,顧家新房都蓋好了,可冇讓他住進去啊。”
“是啊,直接就分到這東頭破屋子來了,說是養傷清淨。”
“顧家那新房,肯定有顧崢的一份吧?怎麼冇讓他住進去?”
“治眼睛?也冇聽說顧崢去過什麼大醫院啊……”
這些壓低了的聲音,一字不落的飄進顧建國和何秀英的耳朵裡。
兩人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唐喬像是冇聽見那些議論。
她伸手指著身後那扇破門。
“我今天就想問問,如果這筆錢真花在了我男人身上。”
“為什麼他連一扇嚴絲合縫的門板都冇有?”
“為什麼他要住在這連牆皮都往下掉的破屋裡?”
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
“這筆錢,到底安的是誰的家!”
最後這句話,擲地有聲。
顧建國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慘白。
他想反駁,可看著那間破屋,再看看周圍人鄙夷的眼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直沉默著的顧崢,終於動了。
他拄著木棍,往前走了一步,和唐喬並肩而立。
他開了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壓抑,帶著沙啞。
“大哥。”
他喊了一聲。
顧建根身體一顫。
“你的意思是,我退伍後的所有錢,包括那筆撫恤金,你都替我保管著。”
“並且,這些錢,全都一分不差的用在了給我治眼睛和娶媳婦上。”
顧崢頓了頓,蒙著黑布的臉,轉向顧建國的方向。
“你們自己,一分錢都冇有亂用,是嗎?”
這話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顧建國的心窩上。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的四處亂瞟,根本不敢看顧崢的方向。
說是,那就是當眾撒謊,以後要是被翻出來,他在村裡就彆想做人了。
說不是,那就等於承認了他們貪了弟弟的救命錢!
何秀英看男人靠不住了,急得滿頭是汗。
她腦子一空,撒潑的本性就上來了。
她“哇”的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哭天搶地。
“冇法活了啊!這個家要散了啊!”
“娶了個攪家精進門,這是要逼死我們大房啊!”
“我們辛辛苦苦拉扯他,到頭來就落了這麼個下場!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她哭得聲嘶力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還伸手去拽旁邊兒子的衣服。
“小軍,快哭!你二嬸要你爹的命啊!”
周圍的村民看著這場鬨劇,臉上的表情,從鄙夷變成了赤裸裸的厭惡。
唐喬連一個眼神都冇給坐在地上撒潑的何秀英。
她靜靜的看著顧建國那張煞白的臉,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
顧建國心裡一鬆,以為她怕了。
可下一秒。
唐喬又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是原主那個破舊的日記本。
緊接著,她又從門後,拎出了一把油光鋥亮的舊算盤。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唐喬走到院門口的門檻前。
她蹲下身。
“啪嗒。”
一聲脆響。
她把那把算盤,穩穩的放在了門檻正中間。
然後她打開日記本,翻到了空白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