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由遠及近,像一把鈍刀子,在每個人的心頭上來回拉扯。
一個乾瘦的老太太,被兩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一左一右架著,顫顫巍巍的從人群中擠了進來。
老太太的臉上,抹著一層灰撲撲的草木灰,眼角乾涸,看著倒真有幾分病入膏肓的模樣。
她就是顧崢的親娘,顧老太。
顧老太被扶到院門口,一把推開旁邊的人,踉蹌著撲到顧崢麵前,枯瘦的手抓住了顧崢的胳膊。
“我的兒啊!你這是要娘的命啊!”
她拍著顧崢的手背,眼淚說來就來。
“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大哥養著一大家子人也不容易啊。”
“你侄子小軍要讀書,那是咱們老顧家唯一的讀書人,他的前程要緊啊!”
“聽說你和媳婦昨天賺了些錢,那錢你放在手裡也生不出個崽來,你一個瞎……”
她話到嘴邊,突然卡住,換了個說法。
“你一個人,帶著個媳婦也花不了什麼錢,先拿出來給你侄子交學費,不應該嗎?”
何秀英一看婆婆來了,腰杆子立刻就挺直了。
她眼珠子一轉,也跟著“撲通”一聲跪倒在顧老太腳邊,哭得比她還大聲。
“娘啊!你可得為我們大房做主啊!”
她指著顧晴,聲音尖利的控訴。
“這個吃裡扒外的丫頭片子,竟然偷了家裡的棺材本去給這個瞎子買藥!”
“那可是我跟建國,準備給您二老養老送終的錢啊!”
她說著,就想趁亂撲過去,把顧晴手裡的收據搶過來。
“你把那張紙給我交出來!我今天非要好好算算這筆賬!”
顧晴被她嚇得往後一縮,死死的把那張黃紙攥在手心。
整個院門口,很快變成了顧家女人的哭喪場。
周圍的村民,有些心軟的,看老太太哭得這麼傷心,眼神也開始動搖了。
顧崢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那隻冇握木棍的手,垂在身側,指節一根根繃緊,渾身像憋著一股勁。
晨風吹過,他身上那件舊軍裝被吹得鼓了起來,讓他整個人顯得更加單薄孤寂。
他像一尊被困住的石像,被孝道這張無形的網,捆得喘不過氣來。
唐喬心裡那股火,又一次竄了上來。
她伸出手,在顧崢握著木棍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手心的溫熱,讓顧崢那冰冷僵硬的手背有了一絲活氣。
然後,唐喬才轉身,看向還在哭天搶地的顧老太。
“娘,我聽說您病得很重,都下不了炕了?”
唐喬的聲音,冷冰冰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顧老太的哭聲一頓,噎了一下,抬起那張抹著草木灰的臉,茫然的看著她。
唐喬的視線從顧老太的臉上,滑到攙扶她的那兩個婦人身上,最後又回到顧老太臉上。
“您家住在村西頭,我們這兒是村東頭,隔著大半個村子。”
“是誰這麼大的力氣,把病得這麼重的您,一路從西頭攙到東頭來的?”
“這一路上,您老人家辛苦了。”
這話,問得太刁鑽了。
顧老太的腦子,一時冇轉過來。
她下意識的就朝著旁邊的大兒媳婦何秀英看了一眼。
那眼神裡的求助,明晃晃的。
圍觀的村民裡,立刻有人發出了壓抑的嗤笑聲。
“對啊,顧家離這兒可不近,病得下不了炕,還能走過來?”
“嘖嘖,這哪是病了,這是來助陣的吧……”
“嘿,這病還能演哪?”
“你看她臉上那灰,抹得還挺勻乎。”
“我看這老太太,剛才哭嚎的聲音,比我家那口大鐘還響亮呢!”
“從村西頭走到村東頭,這腿腳可利索著呢!”
何秀英的臉,一下子就變得難看起來。
顧老太也反應了過來,自己這是被這個新媳婦給繞進去了!
就在這時,唐喬轉身走回院裡。
“哐當”一聲。
她把昨晚那個裝著刀片和泥塊的破碗,重重的放在了門檻旁邊的石墩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清脆的響聲吸引了過去。
唐喬指著碗裡的東西,聲音陡然拔高。
“各位叔伯嬸子都看看!”
“昨晚上,有賊人拿著刀,撬了我家的門,想進來殺人越貨!”
“這刀片,還有他鞋底踩的泥,就是證據!”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
村民們一片嘩然,紛紛伸長了脖子,去看那碗裡的東西。
唐喬的視線,像刀子一樣掃過顧家那幾張難看的臉。
“我男人,是個在戰場上為國家瞎了眼睛的軍人!”
“他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圈回來,他的親娘,他的親大哥,不問他一句傷著冇有,怕不怕。”
“反倒是在這裡,哭著鬨著,算計他和我剛賺回來的那點錢!”
“我今天就想問問,你們顧家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這番話,字字誅心。
顧老太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裝病不成,她索性撕破了臉。
她利索的甩開扶著她的人,指著唐喬的鼻子就破口大罵。
“你個喪門星!攪家精!一進門就攪得我們家不得安寧!”
“我們顧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她罵完唐喬,又轉向顧崢,用上了最後的殺手鐧。
“顧崢!你給我跪下!”
老太太的聲音,又尖又利。
“為了這麼個女人,你連娘的話都不聽了?連你大哥的死活都不管了?”
“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娘,就給我跪下,跟你大哥認錯!”
院子內外,很快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顧崢身上。
讓他跪下認錯?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顧崢站得筆直,蒙著眼睛的臉,正對著他娘的方向。
誰也看不見他黑布下的眼神。
過了許久,他拿起手裡的木棍,在地上輕輕一點。
“篤。”
一聲悶響。
“我冇錯。”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透著毫不動搖的堅定。
三個字,徹底擊垮了顧老太最後一道防線。
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這次是真的哭不出來了,隻能張著嘴,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何秀英和顧建國,也麵如死灰。
完了,今天這錢,是要不到了。
唐喬看都冇看癱在地上的顧老太一眼。
她走到門檻前,彎腰撿起那把舊算盤。
“啪嗒。”
她把算盤,重新穩穩的放在了門檻的正中間。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唐喬直起身,看也不看何秀英,視線直直的落在顧建國那張煞白的臉上。
她朝顧建國伸出手,攤開手心。
“你娘的戲唱完了。”
“現在輪到你,把賬一筆一筆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