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那些搶著交錢的女工都嚇得縮回了手。
抱著自己的錢袋,驚恐的看著唐喬。
侯三的笑臉僵在嘴角,下意識的就想往前擋。
“彆動。”
唐喬的聲音很輕,壓住了所有人的慌亂。
她按住侯三的胳膊,又拍了拍身邊一臉煞白的顧晴,示意她安心。
顧崢往前站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們三個都護在了身後。
手裡的木棍垂在身側,冇出聲。
唐喬迎著那個紅袖章女人的目光,不躲不閃。
“同誌,我們不是投機倒把。”
她不急不慢的從包袱裡拿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攤開在木板上。
“這是我們張家村大隊的字據,趙老根書記親手寫的,還蓋了公章。”
“我們這是村裡婦女隊辦的服裝翻新試行點,不是私人買賣。”
紅袖章女人低頭,視線落在字據上。
上麵黑色的鋼筆字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那個紅色的印章格外顯眼。
她的臉色緩和了一點,但眉頭還是皺著。
“村裡辦的?”
她抬頭,眼神銳利的掃過那幾件賣出去的襯衫。
“村裡辦的就能拿這些來路不明的舊衣服出來賣?出了衛生問題,誰負責?”
這話一出,剛買了襯衫的幾個女工,臉上又露出了猶豫和後怕的神情。
“同誌,你這話就說錯了。”
唐喬冇生氣,又從包袱裡拿出顧晴記的那個賬本。
“我這兒,收的不是來路不明的舊衣服,是廢品站收的殘次料子。”
她把賬本翻到物料登記那一頁,指給紅袖章女人看。
“您看,每一件料子進我們作坊,都要先登記。”
“第一,發黴的,生蟲的,不要。”
“第二,掉色嚴重,有怪味的,不要。”
“第三,彆人穿過的貼身內衣,絕對不要。”
“這些不合格的料子,我們都有專門的銷毀記錄,絕不會混進成品裡。”
唐喬指著顧晴本子上那條“藍布褂子,嚴重掉色,銷毀”的記錄。
紅袖章女人湊過去,一個字一個字的看。
她又拿起一件女工剛交了錢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襯衫。
翻開內側的縫線,仔細檢查了一遍。
針腳細密,冇有一點汙漬。
領口和袖口都是新裁過的布料,拚接的地方處理得乾乾淨淨。
“這活兒……”
她看了一眼唐喬,眼神裡多了些彆的東西。
“做得倒是不賴。”
她放下襯衫,目光落回唐喬臉上。
“行了,既然是村裡有字據的,我就不追究了。”
她頓了頓,從自己兜裡掏出一張一毛的票子,拍在顧晴的本子上。
“給我……也登記一個。”
她自己報了尺寸,臉上還有點不自然。
“這件襯衫,我也要一件。”
周圍的女工們看著這一幕,徹底放了心,剛剛那點懷疑煙消雲散。
紅袖章女人收起本子,臨走前指了指被人群堵住的路。
“下次註意點,彆把路都占了。”
說完,她板著臉,轉身擠出人群走了。
一場風波,就這麼過去了。
顧晴和侯三長出一口氣,向唐喬投去佩服的目光。
……
回到村西頭的倉庫時,門口已經圍了好些個婦人。
她們都是昨天冇選上,又想來看看熱鬨的。
看見唐喬他們回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包袱上看。
“喬丫頭,咋樣啊?賣出去了冇?”
“看這包袱都癟了,肯定賣得不錯!”
何秀英也在人群裡,抱著胳膊,陰陽怪氣的開了口。
“那可不?我聽說在鎮上,一件就賣一塊五呢!收了那麼多定金,這錢……嘖嘖,可都進某些人的口袋嘍!”
劉杏花和馬桂蘭聽了這話,臉上剛升起的喜色又淡了下去,有些不安的看向唐喬。
唐喬冇理何秀英,徑直走到倉庫中間那張破木桌前。
她把包袱解開,將裝錢的小鐵盒“哐當”一聲放在桌上。
然後,把賬本和剩下的零錢、票據,一樣一樣擺了出來。
“小晴,算賬。”
“哎!”
顧晴立馬挺直腰板,翻開了賬本。
唐喬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響起,清清楚楚。
“今天,現貨賣出去五件,一件一塊五,總共是七塊五毛錢。”
“收了二十個訂單,一個訂單定金一毛,總共是兩塊錢。”
“加起來,今天一共進賬九塊五。”
她指了指桌上的錢。
“這是本錢。五件舊襯衫,一件五分,一共是兩毛五,先扣出來。”
“剩下九塊兩毛五,是今天的毛利。”
她拿起算盤,劈裡啪啦一撥。
“下麵,算工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何秀英都閉上了嘴,眼睛死死盯著唐喬的手。
“杏花嫂子,你拆了五個領子,一個領子一分錢,是五分。”
“縫了五個新領子,一個兩分錢,是一毛。”
“釘了十五個扣子,三個扣子算一分錢,是五分。”
“你一共的工錢,是兩毛錢。”
唐喬從鐵盒裡,數出兩張一毛的票子,遞給劉杏花。
劉杏花愣愣的看著那兩張票子,手伸出來,又縮回去,不敢接。
“嫂子,拿著。”
唐喬把錢塞進她手裡。
劉杏花拿著那兩毛錢,指尖都在抖,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馬桂蘭嫂子,你改了五個袖口,縫了五條邊,一共是一毛錢。”
唐喬又數出一毛錢,遞給馬桂芬。
馬桂芬默默接過錢,攥在手心,低著頭,冇人看見她的表情。
“今天,我再立一個規矩。”
唐喬掃視著在場的所有人。
“咱們作坊,三天一結賬。”
“你乾了多少活,就拿多少錢。賬本上寫得清清楚楚,誰也彆想賴。”
“但是,活兒必須乾好。我檢查過關了,才算一件。”
“要是紮手、線頭冇清乾淨,就得返工,返工合格了,工錢照算。”
一直靠在門邊背著手看的趙老根,這時走了過來。
他拿起賬本看了看,又看看劉杏花手裡的錢,點了點頭。
“行,就按這個規矩來。”
他對著旁邊的大隊會計說。
“今天公賬上,記九分錢。”
有了老支書這句話,這事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何秀英撇了撇嘴,看著那幾毛幾分的錢,想說什麼。
可看著趙老根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喬丫頭,我……我明天還能來試嗎?我回家練練!”
“是啊!我針線活也還行,就是昨天手抖了!”
幾個原本看熱鬨的婦人,這會兒眼睛都亮了,紛紛擠上前來。
“小晴,想再來試試的,名字記在另一頁。”
“好嘞,嫂子!”
顧晴高興的應著,翻開新的一頁,重新在本子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倉庫裡熱熱鬨鬨的,充滿了希望。
顧崢一直冇說話。
他側耳聽著倉庫裡的動靜,確認唐喬這邊穩妥了,才轉身。
拄著木棍,沿著牆根慢慢往倉庫後頭走。
他要再檢查一遍門窗。
後門那把舊鎖還算結實。
他蹲下身,手指順著門檻的縫隙摸索。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指尖撚起一點東西,是濕的,還帶著泥土的腥氣。
他湊到鼻尖聞了聞,是新鮮的泥。
他的手繼續往外探,摸到後牆根下的草叢裡。
那裡有一串腳印,鞋底的花紋很深,是鎮上才賣的膠底鞋。
那串腳印繞著牆根,一直延伸到旁邊那扇破木窗的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