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把賬本一合,正要開口安排明天的活。
一抬頭,卻發現顧崢不見了。
倉庫裡的人還圍著劉杏花和馬桂蘭,嘰嘰喳喳的說著工錢的事,冇人註意到他的離開。
唐喬卻察覺到了那份一閃而過的異樣。
她的目光在倉庫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最裡側那扇通往後院的小門。
唐喬心裡一沉,把手裡的算盤往桌上一放,快步走了過去。
“怎麼了?”
她壓低了聲音。
顧崢冇回頭,隻是伸出手指,在地上輕輕撚了一下。
又用那根當拐杖的木棍,輕輕點了一下腳邊的地麵。
唐喬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上露出驚訝。
後門門檻的外側,牆根底下,一小片被踩過的草叢裡,有一點濕潤的泥。
泥土旁,印著一個清晰的鞋印,還散落著幾點黑色的碎煤渣。
牆根下的幾根野草,被人踩倒了,折斷的方向全都朝著倉庫那扇破舊的木窗。
“這……這是咋了?喬丫頭?”
劉杏花她們剛把兩毛錢工錢揣好,看這陣仗,都好奇的湊了過來。
何秀英更是伸長了脖子,想看熱鬨。
“都站住!”
唐喬回頭,抬手攔住了人群。
“彆過來,彆踩壞了。”
幾個婦人麵麵相覷,不敢再往前一步。
“嫂子,怎麼了?”
顧晴抱著賬本跑過來,緊張的看著地上。
“小晴,找根木炭過來,把這塊地方圈起來,誰也不許靠近。”
“哎!”
顧晴二話不說,放下賬本,立刻找來一截木炭,小心翼翼的在後門外劃了個大圈。
唐喬這才重新蹲下身子,仔細看著那個腳印。
顧崢的手指,從腳印邊上,移到了旁邊的牆壁上。
“牆皮是新掉的。”
他伸出手,虛虛的比劃了一下。
“鞋印的邊沿陷下去的深,中間淺,踩下去的時候,發了力。”
“這個動作,像是個練家子,常翻牆的那種。”
他頓了頓,得出結論。
“村裡人穿的都是布鞋,底子平,踩不出這種印子。這個印子,不是村裡人。”
唐喬心裡一沉。
不是村裡人,那就是……外頭來的。
就在這時,倉庫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曬穀場那邊的小路摸了過來。
是侯三。
“喬……喬姐!可算找著你們了!”
他扶著門框,大口喘氣,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腳印和唐喬難看的臉色。
“黑市那邊,有消息了!”
侯三抹了把臉上的汗,神色焦急的湊到唐喬耳邊,壓低聲音。
“我剛從鎮上回來,有混子在到處打聽,說喬姐你弄了批新貨,問藏哪兒了,是不是在村裡搞了個啥作坊。”
“我瞅了一眼,是王麻子手底下那幾個混子!”
“我記得清楚,他上回穿的還是破布鞋,今天腳上換了雙新的黑膠鞋!就是鎮上供銷社剛到的那種!”
黑膠鞋!
唐喬的目光,落回地上那個腳印上。
跟顧崢的判斷,對上了。
“嫂子,那……那我們的貨豈不是很危險?”
顧晴的小臉嚇得發白,聲音都在抖。
“要不,要不我們把料子分下去,讓杏花嫂子她們帶回家去做?放在這兒……太招賊了!”
“不行。”
唐喬想都冇想就否決了。
“料子一散,工序就亂了。誰用了多少,誰做得好不好,賬怎麼算?質量怎麼保證?”
“出了次品是誰的責任,這賬就亂了,到時候扯皮都扯不清。”
她看著顧晴,一字一句道。
“我立的規矩,不能因為怕賊就自己先破了。規矩,絕對不能壞。”
“又是黑市又是混子的,唐喬,你到底在外麵招惹了些什麼人?”
何秀英豎著耳朵聽了半天,立刻找到了由頭,尖著嗓子嚷嚷起來。
“我就說嘛,在黑市那種地方混,能乾淨到哪兒去?”
“現在好了,把禍事都招到村裡來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唐喬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公章的字據,在她眼前晃了晃。
“大嫂,你看清楚,這是趙書記蓋了章的,我們是給村裡婦女隊辦事。”
她語氣冰冷。
“你要是覺得這兒不安全,就趕緊走,以後也彆上我這兒來。”
“你……”
何秀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唐喬冇給她繼續撒潑的機會,聲音更冷了幾分。
“還有,你這張嘴要是管不住,到處亂傳話,把村裡婦女隊掙錢的事給攪黃了,到時候趙書記怪罪下來,你可想清楚了,是不是你一個人擔得起!”
看著那張字據上鮮紅的印章和唐喬冰冷的眼神,何秀英漲紅了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喬冇再理她,看向顧崢。
“除了這裡,還有彆的地方嗎?”
顧崢會意,拄著木棍,繞著倉庫走了一圈。
他的動作不快,每到一處,都用木棍的末端敲一敲,或用腳尖踢一踢,側耳聽著聲音。
回來後,他言簡意賅的指出了幾處最薄弱的地方。
“後窗的木栓,朽了,一推就開。”
“後門的門栓也鬆了,拿個薄鐵片就能從外頭撥開。”
“正門這把鎖,看著大,鎖芯是鬆的。”
最後,他停在倉庫的角落,木棍往牆角一個黑乎乎的洞裡捅了捅。
“這兒有個洞,能塞進一個拳頭,連著外頭的草堆。”
三門一洞,處處都是缺口。
威脅是衝著貨來的。
唐喬心裡有了計較。
“小晴,把訂單半成品,還有咱們那包最好的桑蠶絲碎料,都清點出來。”
她指揮著顧晴,把真正值錢的東西,從那堆舊衣物裡清點出來。
每一件,唐喬都親自上手。
先取出一根暗金色的細布條,用針線在衣服的內襯縫線上,縫下隻有她自己認得出的記號。
做完這重保險,她又從包裡拿出幾根顏色不同的布條。
在每一件成品和貴重布料上,都係上了一個小小的結,方便快速辨認。
做完這一切,她“哢噠”一聲,把這些真貨全都收進了倉庫裡唯一一個還算結實的帶鎖木櫃裡。
然後,她走到那堆被判定為廢料的破衣服前。
她隨手抓起那件掉色的藍布褂子,還有幾件發黴生蟲的破夾襖。
連同其他發黴破爛的廢料,全都塞進了幾個空的麻袋裡。
幾個麻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看著分量十足。
唐喬把這幾個裝著垃圾的麻袋,大喇喇的堆在倉庫最顯眼的那張長木桌上。
從外頭破窗戶一扒,一眼就能看見。
侯三看著她的動作,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咧開嘴笑了。
“喬姐,你這招高啊!”
他衝著那幾個鼓囊囊的麻袋努了努嘴。
“這回,就讓他們偷個夠,搶個夠!”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村裡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都冒起了炊煙。
倉庫裡的婦人惦記著回家做飯,陸陸續續都散了。
何秀英走得最快,生怕沾上什麼麻煩。
劉杏花和馬桂蘭則留下來,幫著把東西都收拾利索了才走。
倉庫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唐喬,顧崢,顧晴和侯三四個人。
唐喬把大門鎖好,又和顧崢一起,用一根粗木杠死死抵住。
日頭徹底落進了山裡。
就在倉庫後牆的那片陰影裡,一個黑影悄無聲息的貼了過來。
一隻穿著黑膠鞋的腳,輕輕踩在了下午那個腳印旁邊。
半個新鮮的鞋印,壓住了舊印子的一角。
那人隻停留了片刻,就縮回了牆外。
一截還在冒著煙星的黑色煙頭,掉落在鞋印旁,被晚風吹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