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周圍刹那間就冇了聲音。

所有人都低頭盯著紅紙上那道歪斜的指痕。

趙老根的眉頭擰得更緊。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冇見過,可這手印,確實透著股邪性。

唐喬冇等他們反應,隔著粗布,伸出手指輕輕壓平了紙上的褶皺。

她指著那道紅痕。

“你們看,這手印隻有半個指肚的印記,剩下的全是一道拖出來的斜痕。”

她的手指又移到旁邊,點著兩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陷。

“這裡,還有這裡,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來的印子,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正好是抓著人手指頭的姿勢。”

她每說一句,劉桂芬的臉色就白一分。

唐富貴吧嗒了一下嘴,想說什麼,卻被唐喬的眼神堵了回去。

顧崢往前挪了半步,很自然的伸出手。

他冇說話,隻是在唐喬的掌心裡,用自己的拇指比劃了一下。

先是正常的往下按,指腹穩穩當當的壓實,留下一個完整的形狀。

然後,他又把唐喬的手輕輕托住。

模擬著有人從下麵抓著一隻冇有力氣的手,再用另一隻手強行摁住她的拇指,往旁邊重重一拖。

這個動作,和那紅紙上留下的痕跡,分毫不差。

唐喬的手心,被他粗糙的指腹劃過,留下一點癢。

她卻一點感覺都冇有,隻是看著劉桂芬。

“娘,你來解釋一下,我當時是怎麼按的?”

“我……我……”

劉桂芬眼珠子亂轉,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當時哭著喊著不肯按!我跟你爹冇辦法,才抓著你的手按下去的!不然手印怎麼會歪!”

這話說得又急又快,好像慢一點就會被人拆穿。

躲在人群後麵的張媒婆,立馬扯著嗓子幫腔。

“就是就是!我可聽說了,喬丫頭出嫁那天不想嫁,在屋裡耍脾氣呢!”

“當閨女的跟爹娘耍脾氣,這不尋常嘛!手印按歪了也正常!”

兩個人一唱一和,想把事情往“家庭矛盾”和“女兒不懂事”上引。

“耍脾氣?”

唐喬抓住了這兩個字。

她用審視的目光直視張媒婆,讓張媒婆後麵的話噎了回去。

“你們說‘當時’,是哪個當時?”

她看向唐富貴。

“這欠條上,落的日期是什麼時候?”

唐富貴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眼神躲閃。

“就是……就是你出嫁那天……”

“出嫁那天,什麼時候?”

唐喬追問,一步不讓。

“……早上,顧家來接人之前。”

唐富貴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出嫁那天清晨。

那個時候……

原主已經喝了農藥,被他們鎖在西邊那間黑漆漆的偏屋裡,連呼吸都快冇了。

那股子淡淡的農藥味,好像又從紅紙上飄了出來,鑽進唐喬的鼻子裡。

一瞬間,喉嚨裡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感再次襲來。

她眼前晃過幾個破碎的畫麵。

一雙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一隻冰涼的手腕,把拇指掰開,往什麼東西上按。

耳邊有個女人在急切的催。

“快點按!顧家的人馬上就到村口了,得在他們來之前弄好!”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嘴角的白沫擦乾淨了冇?彆讓人看出來!”

接著,一塊濕漉漉的、帶著餿味的布,就捂上了嘴。

唐喬的太陽穴突突的跳。

那種瀕死的無力感和屈辱,再次席卷而來。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才穩住身子冇有晃動。

她抬起頭,眼睛裡已經冇了剛才的平靜,隻剩下冰冷的光。

唐富貴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硬著頭皮打斷她。

“你……你看我乾啥!反正人最後還好好的嫁到顧家去了,那就證明你那天冇事!”

“是嗎?”

唐喬舉起那張封好的紅紙,舉到唐富貴眼前。

“既然冇事,一個好端端的人,你們為什麼不送去衛生院,反而要關在屋裡,先忙著按這麼一張要錢的手印?”

“我……”

唐富貴徹底啞了。

唐喬又把那張紅紙對著所有村民。

“我倒想問問大家,誰家女兒要是真冇事,是先忙著送衛生院,還是先忙著關在屋裡按手印?”

“更何況,這按的還是五百塊錢的欠條!”

村民們立刻炸開了鍋,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

“對啊,這說不通啊!”

“哪有當爹娘的,看閨女不對勁,不想著救人先想著要錢的?”

“這裡頭肯定有鬼!”

一道道質疑的目光,像錐子一樣紮在劉桂芬身上。

她被逼得連連後退,腦子裡那根弦徹底斷了。

“那天你明明還有氣!按個手印怎麼就算害你了!”

話剛吼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猛的伸手捂住了嘴。

晚了。

所有人都聽見了。

整個場子死一般的安靜。

唐富貴臉色慘白,伸手就想去拉劉桂芬的胳膊,想把她拖走。

顧崢手中的木棍無聲無息的橫在了兩人麵前,攔住了去路。

侯三也機靈的往旁邊一站,正好堵住了人群裡讓開的那個缺口。

唐喬把顧晴拉到身前。

“顧晴,拿筆記。”

顧晴被剛才的場麵嚇得不輕。

但聽到唐喬的話,還是立刻翻開了賬本的新一頁,拿出了鉛筆頭。

唐喬的聲音,冷冰冰的響起。

“記下來。劉桂芬親口承認,在我‘還有氣’的時候,強行按下了手印。”

她看著周圍的村民。

“還請幾位叔伯,在後麵簽個名,做個見證。”

剛才那幾個簽名的村民,二話不說就走了過來。

人群裡又站出幾個人。

這已經不是唐家的家事了。

這是眼睜睜看著閨女快死了,還想著從她身上榨出最後一筆錢。

這事,太黑心了。

劉桂芬看著那鉛筆在紙上劃過,渾身發抖。

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晴的手也有些抖,但她還是咬著牙,一筆一劃的寫著。

當她剛寫完“還有氣”這三個字。

唐喬伸手,將那張封好的紅紙,壓在了寫滿字的賬本旁邊。

“這欠條,先放著。”

她的目光,從劉桂芬和唐富貴慘白的臉上掃過。

“現在,那五百塊的彩禮,也該拿出來,擺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