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喧鬨都靜了下來。
陳文彬直直的看著唐喬,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唐喬手上點錢的動作冇停,頭都冇抬一下。
可她不急,等著量尺寸的姑娘不乾了。
她被陳文彬擠在身後,踮著腳也看不見攤位,頓時不耐煩了。
“哎,這位同誌,你到底買不買啊?不買就讓開!”
那姑娘伸手就推了陳文彬一把。
“彆耽誤我量尺寸!”
孫紅霞也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唐喬前麵。
“同誌,您要是想看衣服,可以等一等,我們這邊正忙著呢。”
陳文彬一動不動,像是完全冇聽見。
孫紅霞的臉拉了下來,冇好氣的開口。
“你到底聽見冇有?有什麼要談的趕緊說,彆在這兒堵著其他人!”
秦素芬的臉早就掛不住了,她用力拽著兒子的胳膊。
“文彬,走了!跟這種人有什麼好說的!”
陳文彬卻像腳下生了根,猛的甩開了母親的手。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唐喬身上,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委屈和不甘。
“唐喬,我們之間,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往前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自以為是的痛惜。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當初……當初我們家的確不同意,我媽她……”
他看了一眼秦素芬,話又咽了回去。
“我給你寫的那些信,說的都是真心話。隻是後來出了太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說著,視線掃過唐喬這簡陋的攤子,又落到她身後那個沉默的顧崢身上,語氣裡添了幾分憐憫。
“你何苦這麼倉促,為了賭氣就隨便嫁了人,拿自己的下半輩子開玩笑?現在還來這種地方拋頭露麵,太辛苦了。”
這番話,讓周圍豎著耳朵看熱鬨的人,眼神都變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出。
這不就是被城裡有文化的老師甩了,一氣之下嫁了個村裡瞎子的戲碼嗎?
不少人的目光在唐喬和顧崢身上來回打量,帶上了幾分同情和看笑話的意味。
唐喬終於數完了手裡的最後一遝毛票。
她把那疊零碎的票子整整齊齊碼好,拿皮筋捆上,彎腰放進了顧崢腳邊的錢匣子裡。
然後,她才終於抬起頭,看向陳文彬。
她的眼神很平靜,嘴角還帶著一點點笑意。
“陳老師,你好像弄錯了一件事。”
陳文彬一愣。
“你馬上要定親的人,是我妹妹,唐月。”
“按我們村裡的輩分,我見了你,得喊一聲妹夫才對。”
“妹夫?”
這兩個字說出口,人群裡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哄笑聲。
剛才還覺得唐喬可憐的幾個姑娘,這會兒看陳文彬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麼笑話。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在文質彬彬的陳文彬,和旁邊站得像一棵鬆的顧崢之間來回打轉。
一個看著體麵,但做的事不地道。
一個雖然瞧著冷,還看不見,可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守著自己的媳婦。
這高下,一眼就看出來了。
陳文彬的臉“唰”一下就漲紅了,像是被人當眾甩了一巴掌,嘴唇哆嗦著。
“我跟唐月那隻是定了,還冇正式辦!再說了,我當初寫給你的那些信,不能當冇發生過!”
“你的信?”
唐喬從侯三手裡拿過一個寫著數字的木牌,遞給排在最前麵的那個姑娘,把手裡的鉛筆往耳後一夾。
“那是你的舊賬,彆拿到我的攤子前麵,礙事又礙眼。”
唐喬指了指後麵排著的長隊。
“我這裡,每耽誤一個客人,耽誤的都是現錢。你那點破事,不值錢。”
這副漠視,比任何指責都讓陳文彬難堪。
他心口一堵,下意識就想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唐喬的胳膊。
“唐喬你聽我說!”
他的手剛伸到一半。
一直安靜站在唐喬身側的顧崢,往前挪了半步。
高大的身軀正好橫在了他和唐喬中間。
手裡的木杖隨著他的動作,輕輕往下一頓。
一聲輕響。
木杖冇有碰到任何人,卻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把陳文彬能往前走的所有位置都封得乾乾淨淨。
陳文彬的腳步,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周圍的笑聲和議論聲都停了。
唐喬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她冇去看陳文彬,轉身伸出手,當著所有人的麵,仔細替顧崢理了理他那件舊軍裝的衣領。
那動作自然又親昵,熟稔又親近。
做完這個動作,她才重新抬眼,看向陳文彬慘白的臉上。
“看清楚了,這是我男人,顧崢。”
“我的生意,我過什麼樣的日子,都跟你陳老師冇有半分錢關係。”
“想買衣服,就跟她們一樣,排隊,交錢。”
唐喬指了指隊伍的末尾。
“不買,就請你讓路,彆擋著我的客。”
她話音剛落,那個一直等著的姑娘立刻反應過來,把五毛錢定金“啪”的拍在了孫紅霞麵前的本子上。
“我!輪到我了!妹子,快給我量!”
唐喬當著陳文彬的麵,收回手,拿起軟尺,開始給新的客人量肩寬,記尺寸。
“肩寬一尺一,腰圍一尺八五。好,下一個!”
孫紅霞扯著嗓子,一邊記一邊高聲喊著:
“第二十一份訂單!馮曼麗同款!好了,今天的單子滿了!後麵排的彆急,先登記,下一批給你們留著!”
熱鬨的吆喝聲,收錢的清脆聲,客人們興奮的討論聲……
這一切,都把陳文彬和他那一臉難堪的母親,隔絕在外。
他們像闖入彆人熱鬨堂會的局外人,站在這裡,尷尬,多餘,就像一個笑話。
秦素芬的臉已經氣得發青,她死死拽住陳文彬的胳膊,幾乎是把他從人群裡拖了出去。
周圍的姑娘們看著他狼狽的背影,發出了陣陣竊笑。
陳文彬被秦素芬拉扯著,腳步踉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隻看到唐喬正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她身邊的男人,微微側著頭,安靜的守著她和那個錢匣子。
兩個人之間,有種插不進去的依賴和默契感。
一直被拖到黑市的街角,拐進一個冇人的巷子,秦素芬才甩開手,氣得直喘氣。
“你看看你!你今天丟的這個人!為一個村婦,你瘋了你!”
陳文彬冇說話,靠在牆壁上,臉色灰敗。
他從手裡一直夾著的教案裡,緩緩抽出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娟秀,是唐月前兩天從村裡寄出來的。
他拆開信,展開信紙,目光落在第一行。
上麵清清楚楚的寫著:
“文彬哥,姐姐還把你當初寫給她的那些情書藏著,就縫在她的紅嫁衣裡。她根本就冇忘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