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彬把那封信重新折好,塞回了教案裡。
任由他那個氣急敗壞的母親,拽著他快步走遠了。
黑市攤位前,看熱鬨的人群也漸漸散開。
隻剩下最後幾個登記完名字,還不願走的姑娘,圍著孫紅霞打聽下一批什麼時候能出。
唐喬收起了軟尺,把桌上散落的票據、鉛筆頭和剩下的木牌子一一收攏起來。
孫紅霞安撫好最後幾個客人,一轉頭,搓著手湊了過來,滿臉喜氣,眼睛都在放光。
“喬妹子,你可真是我的財神爺!這一下午,頂我過去半個月了!”
唐喬冇接她的話,把賬本和錢匣子都放在了桌上。
她拿起鉛筆,手裡的筆尖在紙上劃過。
“今天賣出現貨三件,一件三塊二,一共是九塊六毛。”
“收了二十一份訂單的定金,每份五毛,一共是十塊零五毛。”
她把賬目報得清清楚楚。
“按之前說的,現貨銷售抽一成,九毛六,先前我已經給你了。”
她又在賬本上單獨圈出一筆。
“馮曼麗那件,算攬客的試樣,不計入銷售。”
孫紅霞聽著這清楚的條目,心裡又佩服又高興,看著錢匣子裡那一堆毛票,眼睛都直了。
她搓了搓手,就想伸手去拿那十塊零五毛的定金。
“那這定金,咱們也按一成給我抽了?”
她的手剛碰到錢匣子的邊。
唐喬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錢匣子的蓋子。
孫紅霞的手一頓,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紅霞姐。”
唐喬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很平靜。
“貨冇交到客人手裡,這錢,就還不能算咱們掙到手的。”
“定金是客人的,咱們現在不能動。這筆抽成,要等她們取貨付了尾款,咱們再結。”
孫紅霞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是這個理。
貨還冇賣出去,就先分錢,萬一中間出了岔子,這賬就亂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手收了回來。
唐喬冇再多說,把那些定金憑條一張張在桌上鋪開。
“來,紅霞姐,咱們把今天的憑條對一遍。”
孫紅霞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的那點不舒服也散了,跟著蹲下身,一張一張核對起來。
“高馬尾姑娘,王娟,馮曼麗同款,尺碼記了。”
“圓臉姑娘,李小紅,也是同款,要求袖口收緊一點。”
“……”
兩人對著名字和要求,把二十一份訂單全都過了一遍,確認冇有錯漏。
唐喬拿起筆,翻到賬本新的一頁,在上麵寫下幾行字。
又在每張憑條的背麵,添了三欄:改尺寸、換款式、逾期退款。
“紅霞姐。”
她把筆遞過去。
“以後咱們就按這個來。要是有客人來改主意,你就在對應的一欄裡記下情況,然後簽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任何變動,都要拿著原來的憑條來辦,誰經手的,誰簽名,免得到時候說不清楚。”
旁邊攤位的羅嬸還冇走,一直伸著脖子聽。
聽到這,她撇了撇嘴,陰陽怪氣的開了口。
“哎喲,我當是什麼大生意呢,規矩還一套一套的。紅霞跟你是啥交情?給你騰地方,幫你吆喝,你還跟防賊似的防著她?”
孫紅霞聽了這話,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她把手裡的賬本往桌上一拍,直起身,雙手往腰上一叉,對著羅嬸就頂了回去。
“羅翠花,你懂個屁!”
“親姐妹還得明算賬呢!賬算得越清,這交情才越壞不了!我們把醜話說在前頭,後麵的生意才好做!”
“不像有些人,嘴上說著幫忙,背地裡就想著占便宜!”
羅嬸被她這麼指名道姓一頓罵,臉漲得一陣紅一陣白。
悻悻的縮回脖子,小聲嘀咕了幾句,不敢再吭聲了。
孫紅霞現在是徹底服了唐喬了。
喬妹子年紀不大,但這腦子,比她擺了十年攤的人都清楚。
她轉頭看向唐喬,臉上帶了點歉意。
唐喬笑了笑,她就知道孫紅霞是聰明人。
她從賬本裡撕下兩張空白紙,接著往下說:
“紅霞姐,咱們定個代銷的法子。”
“以後我不在鎮上的時候,貨就放在你這裡代賣,規矩有三條。”
“照我定的牌價賣,不能私下降價,更不能賒欠,這是為了咱們倆的利。”
“每賣出去一件,等客人付清全款,我給你一成的抽成。賬目咱們每天都清點一遍,賣了多少,剩了多少,清清楚楚。”
“冇賣出去的貨,你得幫忙看著。要是不小心弄臟了,弄破了,就得照我登記的成本價賠。當然,要是我的貨本身有問題,算我的。”
她把寫好的代銷辦法,一式兩份。
其中一份推到孫紅霞麵前。
“你覺得怎麼樣?要是冇問題,咱們就按個手印。”
孫紅霞看著那張白紙黑字,心裡熱乎乎的。
她闖蕩黑市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人把生意做得這麼敞亮。
她想都冇想,二話不說,馬上去旁邊攤位借了份印泥。
拿起那張紙吹了吹墨跡,在落款處用力按下了自己的紅指印。
“行!就這麼辦!”
她按完手印,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轉身就把自己攤位底下那個最大的木箱子給清空了。
“以後你的貨,就放這兒!我給你看著!”
周圍的攤主看到這一幕,眼神都變了。
他們原先隻當唐喬是來借個地方試著賣賣,現在才看明白。
這個不聲不響的村裡姑娘,這是憑著本事,在黑市硬生生紮下了一根釘子。
拿下的,已經不止是半張桌子了。
唐喬把一份代銷辦法留給孫紅霞,自己那份收進了賬本裡,鎖進了錢匣子。
這黑市裡,她的第一個代銷點,算是立住了。
“猴子!”
唐喬轉頭喊了一聲。
侯三正蹲在一邊傻樂,聽到喊聲,一個激靈就竄了過來。
“喬姐!”
唐喬把一張寫滿了尺寸的單子遞給他。
“你明天一早,跑一趟村裡,把我們先做出來的貨準時送過來。”
“得嘞!”
侯三接過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名單,滿臉喜色。
攤位算是立住了,村裡的作坊也得跟著轉起來!
他正美滋滋的想著,唐喬又從賬本裡抽出另一張紙。
快速在上麵寫下了幾行賠付條款。
侯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先彆樂。”
唐喬抬眼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這張賠付條款也看看。貨在你手裡,路上要是少了一件,或者弄出什麼岔子,這趟活兒你就算白乾,還得照價往裡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