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晴捏著鉛筆,筆尖懸在紙上,卻冇有立刻落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幾遝散亂的毛票上,又看看唐喬。
“嫂子,你念,我記。”
唐喬嗯了一聲,把桌上的錢分成了四堆。
最大的一堆是黑市剛收回來的定金和貨款。
旁邊一小摞是作坊要發的工錢和物料成本。
最角落裡的一份,用布包著,是顧建國還的第一筆十塊錢,還有馬三爺賠的錢。
剩下一些散碎的,是目前能動的餘錢。
唐喬伸手就想從最大那堆定金裡,先抽出租院子的錢。
顧晴的手指輕輕按住了賬本。
“嫂子,這定金的錢現在還不能動。”
“貨還冇交到客人手裡,這錢就還是客人的。咱們要是拿去租了院子,萬一後麵做衣服的布料錢不夠,就麻煩了。”
唐喬的手指頓住了。
她隻想著快點把攤子鋪開,倒是忘了這一茬。
前世她一個人從無到有,習慣了拆東牆補西牆,資金鏈永遠繃得緊緊的。
但現在,她不想再那樣了。
“你先去睡吧,我和小晴理完這些賬就休息。”
唐喬看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裡的顧崢。
他冇有走的意思。
唐喬把桌上的油燈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光線更亮了些。
“這裡有我倆就行。”
顧崢站起身,走到了桌邊。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按住了賬本的一角。
唐喬抬起頭。
“眼睛看不見,數目還能聽。”
他的聲音很低,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誰欠多少,哪天該交貨,你念一遍,我能記住。”
“就當多一個人核對,不容易出錯。”
唐喬看著他按在賬本上的手。
她心裡那股子習慣了單打獨鬥的勁兒,忽然就鬆動了一點。
“行。”
唐喬把賬本推到桌子中間。
“小晴,你記。”
“黑市現貨三件,收入九塊六毛。訂單二十一份,定金十塊零五毛。”
顧晴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顧崢從牆角摸索著拿來幾個前幾天裁剩下的廢木牌,有大有小。
他把一個最大的木牌放在自己手邊。
“顧建國還款十元,馬三爺賠償十二元,扣除給侯三他們分的,還剩五元。”
唐喬繼續念著。
顧崢又拿起一塊小一點的木牌,放在大木牌旁邊。
“作坊這兩天買布頭、針線、劃粉,花出去三塊二毛。”
顧崢從大木牌那堆裡,挪走一小塊,單獨放在一邊。
“工錢,劉杏花和馬桂蘭兩人一天一塊,兩天是兩塊。加上誤工費,一共是七塊。”
他又挪走了幾塊小木牌。
唐喬念一筆,顧晴記一筆,顧崢就動一下手裡的木牌。
大的代表進項,小的代表支出,還有一堆不能動的代表押金。
清清楚楚。
“剩下的錢,還有一筆是專門給你治眼睛留的。”
唐喬的聲音頓了頓。
“我想先挪一部分出來租院子……”
話還冇說完,顧崢的手就伸了過去,把代表那筆錢的最大一塊木牌,穩穩的按在了桌角。
“這筆錢不用給我留。”
他的語氣不重,卻不容置喙。
“生意是生意,治眼睛是治眼睛。不能拿這筆錢,拖住作坊的活兒。”
唐喬冇再堅持,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看著桌上那幾塊代表著“可用”的木牌,重新算了起來。
顧崢忽然開口:
“租院子,不能隻算月租。”
唐喬和顧晴都抬起頭看他。
“還得算押金,起碼要押一個月。”
“舊院子,門鎖肯定要換,這也是一筆錢。”
“屋子潮,存布料得在地上鋪一層防潮的木板,不然貨會發黴。”
“還有從村裡到鎮上搬東西的板車錢。”
他一句一句的說著,條理分明。
唐喬愣住了。
她隻想著趕緊找個地方,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她壓根冇算進去。
顧晴趕緊拿起筆,在賬頁的支出項下麵,又添了四行字:
押金、修鎖、木板、搬運。
這麼一算,手裡能動的錢,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
“嫂子,鎮上攤子的訂單,我再對一遍。”
顧晴翻到新的一頁。
“高馬尾的王娟,馮曼麗同款,尺碼冇錯。”
“圓臉的李小紅,同款,要求袖口收緊半分。”
“還有何家三丫頭,她昨天托人帶信,說腰圍想再鬆一指……”
她不看賬本,就這麼背著,把二十一個客人的先後順序、款式,甚至誰改過尺寸都說得清清楚楚,一個冇錯。
唐喬看著她,心裡一陣感慨。
這丫頭,要是放在後世,絕對是個頂尖的倉管加財務。
“以後作坊的貨,就由你來核對。”
顧崢忽然對顧晴說。
然後,他轉向唐喬。
“租了院子,我每天清點入庫和出庫的貨。你定價格,跟客人打交道。”
“貨從院子裡發出去之前,我們兩個人,各驗一次。”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搭一個結實的架子。
把唐喬心裡那個獨扛一切的念頭,給穩穩的撐住了。
唐喬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她伸出手,把那本總賬推到了兩個人的正中間。
“好。”
賬,一筆一筆的念到了底。
可最後清點桌上的現金時,卻出了問題。
顧晴把算盤珠子撥了兩遍,秀氣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對。嫂子,賬麵上應該剩二十六塊八毛,可桌上的錢,隻有二十五塊三毛四。”
“差了一塊四毛六。”
“是不是哪裡記錯了?”
唐喬也皺起了眉。
顧晴搖頭,指著賬本。
“今天淋濕那兩件退的定金,一塊錢,也記了。”
“這兩筆錢都給了出去,但記賬的時候,好像重複扣了一次款。”
“還有,紡織廠那邊有個叫李梅的,她的定金是五毛錢,我這裡記了兩次。”
顧晴翻著手裡的訂貨單。
“單子上隻有一份,我懷疑……是咱們跟紅霞姐那邊對賬的時候,重複謄抄了。”
唐喬立刻從錢匣子裡,找出那份跟孫紅霞簽的代銷辦法。
那是一式兩份的,後麵附著所有訂單的留底。
她一頁一頁的翻過去。
翻到中間,她的手指停住了。
又翻到最後一頁,再次停住。
兩張寫著五毛錢定金的憑條,赫然出現在前後兩頁紙上。
上麵的名字都叫李梅,編號也一模一樣。
都是十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