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走了冇多久,天上又飄起了雨絲。
雨點綿綿密密,把老糧倉門口那片剛被踩實不久的土路,又澆成了一片爛泥地。
唐喬站在門口,看著侯三留下的那串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眉心擰了起來。
顧崢從屋裡搬了條板凳出來,放在她身後,自己則安靜的站在了她的身側。
“我得去鎮上一趟。”
唐喬收回視線,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顧崢嗯了一聲。
“我陪你去。”
……
兩人到黑市的時候,雨還冇停。
孫紅霞的攤位前,侯三正低著頭站在那裡。
身上的衣服半乾不濕,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他的腳邊,放著那兩個用油紙包著的包袱。
其中一個包袱的邊角,已經被水洇濕了一大塊,深色的水痕格外顯眼。
孫紅霞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她正對著兩個捏著憑條不肯走的女工解釋著什麼。
“……說了明天給你們送過來,怎麼就不信呢?”
“紅霞姐,不是不信你。”
其中一個高個子女工皺著眉,指了指那個濕透的包袱。
“我們錢都交了,就等著今天拿衣服換班穿。你們這貨都淋成這樣了,明天真能弄好?”
“就是,誰知道這衣服還能不能穿了。要是等了半天,最後拿件壞的,我們找誰說理去?”
另一個女工也跟著附和。
侯三的頭埋得更低了,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就是老板。”
唐喬走過來。
她的話,讓爭執的幾個人都停了下來。
兩個女工回頭,看到是她,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些。
唐喬冇理會她們的打量,徑直走到攤前,蹲下身。
她伸手解開那個濕掉的包袱封繩,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檢查。
一共十件,最外層的兩件,袖口和下擺的位置都濕了,摸上去涼颼颼的。
“紅霞姐,借你賬本用一下。”
唐喬站起身。
她翻開兩個女工的訂單憑條,當著所有人的麵,從錢匣子裡數出一塊錢,遞還給她們。
“這是你們的定金。”
兩個女工都愣住了。
唐喬拿起鉛筆,在兩張憑條的背麵寫了幾行字。
“衣服隻是受潮,冇有壞。今天我拿回去重新清洗、熨平,保證跟新的一樣。”
她把憑條遞還給她們。
“明天還是這個時間,你們來取貨。為了補償你們多等一天,每人再送一條同色的發帶。”
兩個女工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的火氣立刻都消了。
拿著退回來的錢和寫了新字的憑條,高個子女工點了點頭。
“行,那我們明天再來。”
等兩個女工走了,侯三才愧疚的抬起頭。
他從最貼身的內兜裡,掏出那四張被汗濡濕的毛票,手抖得厲害。
“喬姐,都怪我!路上雨太大,路又滑,我冇護好……”
他把那四毛錢往前遞,眼睛都紅了。
“這錢你拿著,算我賠的。不夠的,我……”
“錢收回去。”
唐喬打斷了他。
她把那兩件濕衣服重新疊好,分開裝進一個乾淨的布袋裡。
“我跟你定的規矩裡,有天災算你頭上這一條嗎?”
侯三愣愣的看著她,搖了搖頭。
“這活兒你接了,路上遇到的問題,就是我們整個作坊的問題,不是你一個人的。”
唐喬從孫紅霞手裡拿過賬本,翻到新的一頁。
“紅霞姐,以後攤上碰到這種事,也這麼辦。退定金,寫憑條,搭個小人情。”
“咱們做的是長久生意,不能為了一兩件貨,壞了名聲。”
孫紅霞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對唐喬更是服氣。
唐喬拿起鉛筆,在賬本上寫下“運輸損耗”四個字。
她看向侯三。
“你一天跑兩趟,工錢多少?”
“早上一趟,晚上一趟,一趟三毛,帶回單加一毛。一天是八毛。”侯三老實回答。
唐喬手裡的筆尖在紙上劃過,記下“工錢八毛”。
“油紙、封繩,這些零碎的,一天要花多少?”
“大概一毛錢。”
孫紅霞在旁邊補充。
唐喬又記下一筆“物料一毛”。
“今天這兩件濕了,定金退了一塊。補送的發帶,布料和手工,成本至少兩毛。”
“還有我拿回去清洗、重新熨燙花的時間和皂角,又是成本。”
她把賬本攤開,推到孫紅霞和侯三麵前。
“你們看,這才剛開始,一趟雨,就折進去了一塊多。這還不算侯三來回跑的辛苦。”
“要是按一個月算,光是侯三來回跑的工錢,就要二十四塊。這二十四塊,夠我們在鎮上租個幾套帶院子的房子了。”
孫紅霞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隻想著多賣貨,從冇這麼細算過。
“那……那要不讓猴子攢個兩三天的貨,一次性送過來?”
孫紅霞提議。
唐喬指了指她攤位底下那個木箱。
“這箱子能防潮嗎?二十多件訂單,塞得下嗎?萬一夜裡丟了一包貨,這損失算誰的?”
一連串問題,把孫紅霞問得啞口無言。
“我們得在鎮上,找個地方。”
唐喬用鉛筆在紙上重重點了一下。
“這個地方,要能存貨,能包裝,還要能住人。以後做好的成衣,都先送到這裡來。”
“侯三每天隻需要集中送一次貨,省下時間還能在鎮上幫著跑跑腿,打聽消息。”
“有客人要貨,直接從鎮上的點發。急單也能應付。咱們的攤子,就不用再擠著紅霞姐的地方了。”
她抬起頭,嘴裡低聲嘀咕著。
“這地方,要離黑市近,走路不超過十分鐘。”
“屋子要乾燥,不能漏雨,最好是南向的。”
“門窗都要能上鎖,得安全。”
“月租不能超過二十塊錢,最好就十塊出頭。”
顧崢一直安靜的聽著,手裡的木杖尖,輕輕點在桌邊的錢匣子上。
他開了口。
“你什麼時候想去找地方,我都陪你去。”
……
當晚,下了一天的雨停了。
屋子裡點著一盞煤油燈,唐喬把這幾天的賬本全都攤開在桌上。
她找來一根繃直的細線,蘸了點墨,在空白的賬頁上“啪、啪”彈出了幾道筆直的格子。
總賬、進項、耗損、人工……
一個個科目,清清楚楚。
顧晴洗完碗,走進屋子,看到桌上的陣仗,腳步頓了頓。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支磨得短短的鉛筆,握在了手裡。
“嫂子。”
顧晴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你念,我替你記。記下每一筆錢,都去了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