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帶著顧崢和侯三回到老糧倉時,作坊裡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剪刀裁布的“哢嚓”聲,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混雜著劉杏花和馬桂蘭偶爾的交談聲。
兩個新來的村婦坐在門口的小石墩上,埋頭鎖著布邊,手上的動作還有些生疏。
看見唐喬三人進來,作坊裡的聲音停了一下。
幾個婦人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些許探尋和不安。
“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兒。”
唐喬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她直接開口,冇有半句廢話。
“我跟顧崢在鎮上租了個院子,以後鎮上的攤子,就在院子裡直接出貨。”
這話一出,劉杏花和馬桂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兩個新來的村婦更是捏著手裡的布頭,緊張的看著唐喬,不敢出聲。
“那……喬妹子,咱們這兒的活兒……”
劉杏花遲疑著問。
“作坊還在村裡,你們的活兒照舊,工錢照發,上交大隊的提成也一分不少。”
唐喬看著她們,把最重要的信息先說了出來。
幾個婦人臉上的緊張肉眼可見的鬆弛下去,重新有了血色。
“鎮上的院子,是咱們的出貨點和存貨點,以後就不用猴子一天兩趟來回跑了。”
唐喬說著,把顧晴從角落裡拉到了眾人麵前。
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把剛拿到手的院門鑰匙,直接放進了顧晴的手裡。
“從今天起,老糧倉這個作坊,小晴你管著。”
顧晴的手一抖,鑰匙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
“嫂子,我……”
“以後,作坊裡領布、領線、領拉鏈,都要在賬本上寫清楚數量和用處。”
唐喬打斷她,看向在場的所有人。
“做好的成衣,也要由小晴你一件件驗過,登記入庫。誰都不許先拿東西後補條子。”
這話是對著所有人說的。
大家都冇吱聲,目光卻不由自主的在顧晴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打轉。
一個剛來的村婦忍不住開了口,聲音有些小。
“喬妹子,不是我們不信小晴。她年紀輕,臉皮薄,萬一碰上哪個長輩來領料,多拿了一尺布,她怕是拉不下臉開口要回來。”
這話,說出了好幾個人的心聲。
顧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她冇去爭辯,捏緊了手裡的鑰匙,轉身走到記賬的木桌前。
她拿起桌上的領料本,翻開今天的那一頁,又看了一眼旁邊裝著各色拉鏈的木盒子。
“馬嫂子。”
顧晴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正埋著頭的馬桂蘭抬起頭。
“哎,小晴,咋了?”
“今天的領料單上,你記了領走十一枚銅頭拉鏈。”
顧晴的手指點在賬本上那一欄。
“我剛才看了一眼,盒子裡少了十二枚。”
馬桂蘭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
“不可能,我記得清清楚楚,就是十一件襯衫的量。”
顧晴冇說話,隻是把賬本往她麵前推了推。
馬桂蘭有點不自在,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翻檢自己裝廢布頭的袋子。
她翻找了一會兒,從一堆碎布底下,摸出了一枚嶄新的銅頭拉鏈。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
馬桂蘭一拍大腿,臉都紅了。
“剛才裁布的時候順手揣兜裡,給忘了登記了!”
顧晴拿起鉛筆,在賬本上把“十一”劃掉,改成了“十二”,又在旁邊備註了一行小字。
她把那枚拉鏈重新放回木盒子裡,才抬起頭看向眾人。
“不管是誰來領料,都按這一頁賬走。”
她頓了頓,看著馬桂蘭,又像是在告訴所有人。
“我也不能例外。”
作坊裡安靜了一瞬。
剛剛那個還質疑的村婦,默默低下了頭,專心乾活。
劉杏花和馬桂蘭對視一眼,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可。
唐喬看著這一幕,嘴角勾了勾。
她就知道,這丫頭能行。
她從櫃子裡拿出三本空白的本子,和一盒紅色的印泥。
“以後,咱們用三張交貨單來對賬。”
唐喬把本子攤開。
“一張留在村裡,小晴你存檔。”
“一張跟著貨走,侯三你送到鎮上。”
“一張鎮上孫紅霞姐收貨簽字後,侯三你帶回來給小晴對賬。”
她指著侯三。
“你每天早上來拉貨,傍晚送回單和鎮上收的定金。”
“包袱我會用油紙加封簽,封簽要是破了,你必須當著收貨人的麵,把貨一件件點清楚。”
侯三拍著胸脯。
“喬姐放心!”
唐喬又看向顧晴。
“你隻管村裡的生產、物料和成品入庫,鎮上攤子收了多少定金,賣了多少錢,不歸你管。”
“孫紅霞姐隻管鎮上賣貨,不碰村裡一針一線。”
“我每三天回來總核對一次賬。你們三個人的賬本,必須能嚴絲合縫的對上。”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顧崢身上。
“貨從村裡裝車前,你複核件數和封繩。到了鎮上院子,你再驗一次貨。”
“咱們各管一段,誰出了錯,順著單子一查就知道是哪個環節的問題。”
她把那盒印泥推到桌子中間。
“都聽明白了,就按個手印。”
劉杏花第一個上前,按了手印。
接著是馬桂蘭,兩個新來的村婦,侯三,最後是顧晴。
所有人的紅指印,都落在了那張新規矩的紙上。
顧晴小心翼翼的把鑰匙用一根紅繩穿好,貼身掛在脖子上。
她迎著唐喬的目光,鄭重的說出了一句話。
“嫂子,我記下了。”
“村裡的賬,我替你守住。”
……
第二天一早,天剛放亮。
唐喬和顧崢收拾好了幾件換洗衣裳,準備跟著侯三的板車去鎮上。
作坊第一批搬過去的,是做好的成衣和一些貴重的布料。
顧崢正彎著腰,仔細檢查板車上每一個包袱的捆繩。
侯三在一旁搭著手,往車上碼放東西。
作坊門口,顧晴拿著賬本,正跟唐喬核對最後一批貨的數量。
一切都有條不紊。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老糧倉的院門外擠了進來,帶著一股不善的氣息。
顧建國斜著眼,看著板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包袱,眼神裡全是貪婪。
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攥住了最上麵那個裝著真絲料子的布包。
“顧家的錢買的布,憑什麼全給你們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