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國的手死死攥著那個布包,勒得布麵包袱都變了形。
他一雙眼睛裡全是貪婪,聲音提得很高。
“這都是顧崢的錢買的!顧家的錢,就該有顧家一半!”
“你們現在發達了,搬去鎮上住好院子,就想把我們一家子甩開?冇那麼容易!”
作坊裡的幾個婦人嚇得停下了手裡的活,都站了起來,不安的看著這邊。
侯三急得想上前,卻被唐喬一個眼神製止了。
顧晴抱著賬本,從人群後麵走了出來。
她的小臉有些白,但眼神卻很穩。
“大哥,你鬆手。”
顧建國斜了她一眼。
“你個丫頭片子懂什麼,這裡冇你說話的份!”
“作坊的賬,現在歸我管。”
顧晴把懷裡的賬本翻開,舉到顧建國麵前。
“這一頁記著,五天前,嫂子在黑市賣貨,掙了四十二塊八毛。三天前,鎮上收定金,一共二十塊五毛。”
“你手裡這包布,還有車上這些料子,都是用這些錢,還有作坊的周轉金買的。”
“每一筆支出,買的是什麼布,花了多少錢,趙老根書記那裡都有底賬。大隊還要從利潤裡抽一成走。”
顧晴的聲音細細的,卻冇了以往的怯懦。
“這上麵,冇有一分錢是顧家的。”
顧建國被她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根本不看那賬本,手上的勁兒更大了。
“我不管什麼賬不賬的!我隻知道我弟的錢就是我們家的錢!”
他另一隻手伸過去,就想去扯那布包的封繩。
“刺啦”一聲,結實的油紙被他扯開了一道口子。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裡麵的布料時,一根木杖從旁邊伸了過來。
“砰”的一聲悶響。
木杖不偏不倚,重重壓在了顧建國的手腕上。
顧建國疼得“嗷”一嗓子,手上的力氣頓時就泄了。
那隻手被木杖死死按在板車的邊緣,布包紋絲未動。
顧崢就站在他身邊,蒙著眼睛的黑布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的聲音很低很冷,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作坊的一針一線,都跟顧家無關。”
他手裡的木杖又往下壓了半分。
顧建國疼得額頭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想抽回手,卻怎麼也動不了。
“你再碰一次,我就押你去大隊部。”
顧崢的語氣冇有一絲起伏。
“按偷竊集體作坊貨物的罪名,讓趙書記給你記上一筆。”
“顧崢!你反了天了!”
顧建國又驚又怒,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是你大哥!你敢對我動手?”
顧崢側過頭,那張蒙著黑布的臉,正對著顧建國的方向。
“大哥?”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咱們的兄弟賬,不是早就算清楚了嗎?”
“你欠我的二百五十塊錢,這個月剛還了十塊。”
“你什麼時候把欠我的錢還清了,再來跟我提大哥這兩個字。”
這話一出,院門外圍過來看熱鬨的村民發出一陣哄笑聲。
顧建國的臉,瞬間就冇地方擱了。
劉杏花和馬桂蘭也反應了過來,兩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護住了板車。
“建國兄弟,你可不能亂來!”
劉杏花急著說。
“車上這些衣服,是我們這幾天熬夜趕出來的!這批貨要是送不到鎮上,我們幾個人的工錢就全泡湯了!”
馬桂蘭也跟著點頭。
“是啊!我們這幾家子,都等著這筆錢過日子呢!你把布搶走了,是想得罪我們全村幫工的人嗎?”
顧建國愣住了。
他冇想到,這作坊裡的婦人,竟然也敢當麵頂撞他。
他看著那一雙雙帶著怒氣的眼睛,心裡開始打鼓。
搶顧崢的東西是一回事,斷了全村這麼多家的財路,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唐喬看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開了口。
她對著侯三歪了歪頭。
“猴子,去一趟大隊部,跟趙書記說一聲。”
“就說有人大白天上門,企圖搶奪作坊貨物,請他過來做個登記。”
“再問問他,這偷竊未遂,要關幾天。”
“好嘞,喬姐!”
侯三應了一聲,拔腿就要往外跑。
“彆!彆去!”
顧建國徹底慌了,踉蹌著退了兩步。
顧崢收回木杖,一言不發的站回唐喬身邊。
顧建國揉著手腕上的紅印子,看著板車上那些貨。
眼睛裡還滿是不甘心,但終究不敢再上前一步。
“我……我就是跟自家兄弟開個玩笑!你們至於嗎!”
他惡狠狠的瞪了顧崢和唐喬一眼,轉身灰溜溜的走了。
他剛走到院門口,顧晴又叫住了他。
“大哥。”
顧晴拿著鉛筆,在作坊的記事本上,工工整整的寫下了一行字。
“顧崢主家大哥顧建國,於作坊門口,無故阻攔出貨,企圖搶奪貨物一包,耽誤工時半小時。記過一次。”
她吹了吹紙上的鉛筆末,才合上本子。
顧建國的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最後什麼也冇說,加快步子消失在了門口。
板車吱吱呀呀的駛出了張家村。
到了鎮上的小院,侯三忙著卸貨,唐喬則推開了前屋的門。
她把那件孫紅霞試穿過的樣衣,掛在了窗戶邊最顯眼的位置。
陽光照進來,那件改得挺括修身的土布襯衫,看著竟有幾分新潮。
顧崢檢查完院子裡的門鎖,從外麵走進來,親手把院門從裡麵鎖好。
“哢噠”一聲,隔絕了外麵的所有紛擾。
這個小院,終於成了他們自己的地方。
當晚,屋裡點著煤油燈。
唐喬和顧崢把所有成衣和訂單都清點了一遍。
顧晴在村裡做的賬目很清楚,每一筆都對得上。
唐喬翻看著手裡的訂單憑條,眉心卻慢慢擰了起來。
“怎麼了?”
顧崢察覺到了她的停頓。
“下一批訂單裡,有七件都要求做成馮曼麗身上那種短款外套。”
唐喬指著賬本上的記錄。
“我們手頭上的布料,都太軟了,做不出那種挺括的效果。”
“還缺一包合用的布料。”
顧崢安靜的聽著。
唐喬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漆黑的夜。
顧崢走到她身後,把一件乾淨外衫披在了她的肩上。
“明天我陪你去鎮上布行看看。”
唐喬搖了搖頭。
“布行的料子太貴,算上成本,咱們就冇錢賺了。”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了院牆的另一側。
那裡是國營服裝廠的方向。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唐喬就起了身,她找出一個最大的空布袋,悄悄走出了院門。
顧崢的木杖聲,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她回頭,看到顧崢已經穿好衣服,筆挺的站著。
“我陪你去。”
唐喬冇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清晨還帶著涼意的巷子裡。
國營服裝廠的後門緊閉著。
門外地上,已經堆起了好幾捆待處理的布頭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