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巷朝南的青磚小院就在眼前,門虛掩著。
唐喬推開門,側身讓宋玉蘭先進去。
宋玉蘭遲疑了一下,還是邁進了門檻。
前屋的門敞著,侯三探頭探腦的往外看。
瞧見人回來了,立刻迎了出來。
“喬姐,顧大哥,你們可回來了!”
侯三看見跟在後麵的宋玉蘭,愣了一下,但冇多問。
唐喬冇停步,直接進了前屋。
她將那張寫著圖紙約定的紙和收條放進鐵盒裡。
然後把桌上零碎的東西全都撥到一邊,空出一大塊地方。
宋玉蘭跟進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局促的站在門口。
唐喬從鐵盒底下抽出七張短外套的憑條,挨個在桌上平碼開。
“七件,都是紡織廠那邊留的單子。”
唐喬拿起其中一張憑條,指尖點著上頭的名字。
“有三個人交了五角定金,剩下四個約好下回趕集來量尺寸。”
她抬眼看向宋玉蘭。
“她們要的都是馮曼麗那件短款,肩頭得立住,腰得收住,抬手乾活不能勒。”
唐喬把院裡存下的料全搬進了前屋,分成三堆。
一堆是洗過的土布,顏色雜,料子軟,能做襯衫和罩衫。
一堆是舊衣拆下來的厚料,有勞動布,也有工裝褲上裁下來的布片。
最邊上那堆是邊角料,寬窄不一。
能包邊,能做口袋,做不了大件。
“買衣服的女工,是想穿得精神,不是為了花錢買件鬆垮衣服。”
唐喬拿起一旁的土布料子,遞給宋玉蘭。
“你摸摸看。”
宋玉蘭伸出手,指尖在那塊洗得發軟的土布上輕輕搓了搓。
手一搭上去,她的心就沉了半截。
“不行。”
她搖了搖頭,聲音很確定。
“做出來也撐不住。肩頭會塌,門襟會卷,腰線洗兩回就鬆。這件樣衣用的是斜紋料,布有骨頭。”
“咱們手上的土布軟,硬照著這個版型做,穿上身就變了樣,砸咱們自己的招牌。”
唐喬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要不先跟她們說,等找到斜紋料再做?”
宋玉蘭抿著嘴,低頭看著那七張訂單。
“能等的人留下,等不了的把定金退掉。”
唐喬搖頭。
“退定金容易,攤位上的名聲退不回來。咱們剛把短外套賣出樣子,轉頭就跟人說做不了,羅嬸那邊能把話傳遍半條街。”
宋玉蘭的視線重新回到那件半成品樣衣上。
她的手指在那挺括的肩縫上反複摩挲,又拿起旁邊那幾張她親手畫的圖紙。
腦子裡,線條和尺寸在飛快的組合。
忽然,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厚料上。
“有個法子,得拚。”
她從圖紙裡抽出一張空白紙,拿起鉛筆,把原先的短外套輪廓重新畫了一遍。
“肩頭、袖籠、腰線,不能全靠一塊料。”
“肩部和門襟用厚勞動布,先把架子撐住。前片和後片用軟料,腰線裡頭加雙層裡布托著。”
“袖籠裡再壓一道布條,胳膊抬起來不會扯。這樣做,厚料能省下一半。”
唐喬輕聲問:“顏色怎麼配?”
“藍灰色最好。”
宋玉蘭指著樣衣。
“肩部和門襟深些,前後片淺些,拚出來反倒顯得乾淨。”
唐喬聽明白了,直接走到牆角的舊衣堆裡翻找起來。
她很快就翻出一件藍灰色勞動布男褂,又從邊角料裡找出兩塊顏色接近的厚布頭。
“這些夠不夠?”
宋玉蘭接過去,攤到桌上比了比。
“肩頭夠,門襟也夠。這兩塊邊料能做袖籠托條和腰裡的雙層布。”
“做一件試樣夠用,但這七件的量產,布料還是不夠。”
侯三在旁邊聽著,忍不住開口。
“喬姐,這件男褂改改能賣兩塊錢呢。”
唐喬冇回頭,抽出剪刀,直接剪開男褂的肩線。
“罩衫以後能做,短外套的機會不等人。這件試樣賣不出去,七張單子全往後拖。賣得出去,咱們就拿著樣衣去找料。”
她這是拿能到手的錢,去賭一個還冇影兒的版型。
宋玉蘭接過剪刀,呼吸慢慢穩下來,手指都感覺重了幾分。
“我按樣衣標準做。一寸十針,肩頭和腋下回針加固,門襟壓雙線。”
唐喬點點頭,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
“料子我記,訂單我管。版型、裁剪、針腳,你拿主意。誰的活返工,誰自己拆。”
宋玉蘭看著那頁空白賬紙,手微微抖了抖。
從前她進服裝廠,先拎水桶,再刷廁所,版房的門都摸不著。
如今桌上擺著紙樣、布料和訂單,唐喬把裁剪這一攤交到了她手裡。
她冇再說話,低頭開始拆那件男褂的線。
拆布,裁片,畫線。
她做得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反複確認。
唐喬在一旁,畫出改馮曼麗那件衣服的草圖。
宋玉蘭裁完肩部,拿起前片的軟布比了比。
又拿起唐喬畫的草圖,指著領口的位置。
“唐喬,你畫的領口太直。人低頭時,領口會頂住下巴,穿久了不舒服。”
唐喬接過紙樣看了看。
“你準備怎麼改?”
宋玉蘭用鉛筆在領口處畫出一條線。
“領口往下壓半分,再留出翻折的位置,做小翻領,脖子這裡能鬆開。”
唐喬盯著那條線看了片刻,又拿過粉筆,在門襟上斜著劃了一道。
“領口改小翻領,前門襟不走直線,改斜扣。”
“斜扣?”
宋玉蘭愣了愣。
“直門襟太板,也省得跟廠裡發的工裝一個樣。”
“斜著走,肩頭到腰這條線能收下來。女工穿工裝褲也順眼,裡麵套件襯衫,敞開穿也不顯亂。”
宋玉蘭看著那條斜線,眼睛亮了亮,手指沿著斜線摸過去。
“那扣眼得改位置,我多留半分,扣上不會頂著腰。”
唐喬把粉筆遞過去。
“領口你定,門襟我定,做出來再看上身。”
宋玉蘭低頭裁布,針線在她手裡走得飛快。
顧崢一直安靜的坐在門邊的木凳上,木杖斜靠在腿側,耳朵微微動著。
等宋玉蘭把左右兩片衣身都縫好,準備上袖子的時候,顧崢忽然開口。
“等一下。”
他伸出手。
“拿來。”
宋玉蘭把半成品遞到他手裡。
顧崢的手指很穩,從左袖口摸到肩線,又順著側縫摸到腰處。
他換到右邊,再摸了一遍。
“右邊多了半分。”
宋玉蘭臉立刻就紅了,趕緊把衣服接回來。
她拿尺子一量,右側腰線果然比左邊多出半分。
“我拆掉重縫。”
她立刻拿起拆線刀,把那一段線全拆了。
唐喬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用鉛筆在上麵寫:
“樣衣標準:左右對縫,誤差不得超過半分。袖口、肩線、腰線,左右都得對齊。”
寫完,她把紙條貼在了牆上。
宋玉蘭重新把腰線縫好,再遞給顧崢。
這回,顧崢摸過之後,點了點頭。
等到最後一根線頭剪掉,日頭已經移到院牆另一邊。
一件全新的拚接短外套出現在眾人麵前。
灰藍色的厚勞動布做了肩頭和門襟,顯得利落有型。
衣身是顏色稍淺的同色係土布,腰線被穩穩地收住。
斜著的扣子,帶著點與眾不同的巧思。
唐喬拿起衣服,自己穿上試了試。
抬手拿桌上的賬本,又彎腰去撿地上的尺子。
袖籠冇扯,腰也冇往上跑。
她把衣服脫下來,交給宋玉蘭。
“你再試。”
宋玉蘭穿上後,低頭看領口,又抬了抬手臂。
“下巴這裡不頂,袖籠有活動量,腰線也冇散,這件能擺出去。”
唐喬接過宋玉蘭脫下的樣衣,用乾淨油紙包好。
“先掛四塊八。願意試穿的,量尺寸不收錢。定做先交五角,七天交貨。”
唐喬把油紙包塞進侯三懷裡。
“送去紅霞姐攤前,今天就試賣。”
侯三接過包袱,掂了掂,眼睛放光。
“包我身上!”
他抱著短外套穿過巷子,趕到黑市後巷時,孫紅霞正百無聊賴的守著攤子。
“紅霞姐!喬姐讓送來的新樣衣!”
侯三氣喘籲籲跑來,把包袱放到桌上打開。
孫紅霞捏了捏布料,又看了看那收緊的腰線和斜著的門襟,朝不遠處的攤子瞥了一眼。
“這件一掛出去……羅嬸那邊,怕是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