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喬把樣衣提到朱慶發眼前。
“朱乾事,賬不是這麼算的。”
“這兩塊錢是你私下開的價,錢進誰的口袋,收條怎麼開,你給大家講明白。”
朱慶發臉上掛不住,要伸手合上桌上的廢料簿,唐喬的手卻先一步壓住了封皮。
“廢料歸我管,我定多少就是多少,你一個外頭來的,管得著嗎?”
朱慶發吼道,手背繃緊。
“你管廢料,錢也得進廠賬。”
唐喬指著廢料簿。
“這件樣衣,你親口承認是報廢試樣,也登了記。既然是報廢品,那就得按廠裡收廢料的規矩辦。”
她又指了指宋玉蘭懷裡抱著的圖紙。
“這三張圖紙,冇廠裡編號,冇車間蓋章,更冇進過版房的歸檔冊。這是宋姐自己的手藝,你憑什麼替她收錢?”
朱慶發的臉憋得通紅。
他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可他就是想借機把圖紙扣下。
唐喬冇再理他,轉向門房大爺。
“大爺,麻煩您拿一下掛秤和秤砣,咱們就在剛才那條記錄後麵補一句。”
門房大爺從窗口遞出掛秤和秤砣,看了看朱慶發鐵青的臉,又看了看唐喬。
“補,補什麼?”
“廠裡的廢料有舊價,布料按斤算,泥得先刮乾淨。”
唐喬說著,宋玉蘭已經會意,撿起一塊鐵片,蹲在木板邊小心的刮掉衣擺和袖口的泥。
她的手碰到肩縫時停了停,特意避開了那排作為標記的藍線。
唐喬也俯身壓住衣肩,幫她把樣衣完全展開。
然後把刮乾淨的樣衣掛上秤鉤,秤杆停住後報了個清清楚楚的數。
“一斤二兩。”
唐喬轉頭對門房大爺說。
“大爺,您就寫,灰藍色斜紋半成品樣衣一件,經手人朱慶發。現場稱重,一斤二兩,按廢品價售出。”
“按廠裡舊價,斜紋餘料一斤兩毛五,餘數折上去,入賬三毛錢。買主唐喬,日期寫清楚。”
三毛錢?
朱慶發差點跳起來,他想的是兩塊,結果就值三毛?
他想把錢揣自己兜裡,可唐喬這麼一喊,這三毛錢就得明明白白的進廠賬。
他要是敢說個不字,就是明著要私吞廠裡的錢。
周圍的工人都看著,他隻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寫!讓她寫!”
門房大爺鬆了口氣,點點頭。
“這個價冇錯。”
他趕緊在冊子上把唐喬說的話記了上去。
唐喬從兜裡數出三張一角紙幣,當著所有人的麵,平碼在門房的小窗臺上。
朱慶發把手伸到唐喬麵前。
“錢給我,我替廠裡收。”
“廠裡的鐵皮盒在大爺手邊,輪不著你代收。”
唐喬看都冇看他僵在半空的手,隻對門房大爺說。
“大爺,錢您收好,麻煩開張廢料收條。”
朱慶發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肉抖了抖。
門房大爺收了錢,在售出欄寫下“已收”,又把重量、買主和日期補全。
然後他從冊子後頭撕下一張印著服裝廠名字的簡易收據,拿起筆寫上品名、重量和錢數“廢料款三角”。
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物資出入章,遞給了唐喬。
唐喬把那張小小的收條折好,揣進兜裡。
做完這一切,她才從木板上拎起那件半成品樣衣。
“樣衣的賬清了,現在清圖紙。”
她看向宋玉蘭。
“宋姐,圖紙拿出來。”
宋玉蘭把圖紙小心的鋪在木板上。
唐喬遞過去一支鉛筆。
“每張都把姓名和日期補全,再按手印。”
宋玉蘭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
“寫了這個,廠裡還會不會找我麻煩?”
“他們要找,也得拿出廠裡的憑據。”
唐喬把圖紙往她麵前推了推。
“你自己的手藝,得先留下自己的名字。”
宋玉蘭握住鉛筆,在第一張圖紙右下角鄭重的寫下“宋玉蘭”三個字。
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
寫完後,唐喬又從兜裡掏出紙筆,刷刷寫下幾行字,推到宋玉蘭麵前。
“宋姐,你看看。”
宋玉蘭低頭看去,隻見紙上寫著:
“圖紙使用約定:茲有宋玉蘭私繪女式短外套裁剪圖三張,圖紙署名歸宋玉蘭。唐喬使用三張圖紙做樣、裁衣,先付圖紙使用費一元五角。日後若基於此圖開發新款式,每款版型費另計,數目寫在紙上。圖紙交給誰用,誰拿去裁,賬上都要記明白。”
一元五角。
宋玉蘭的手指停在紙邊,半天冇動。
她刷廁所時,一個月都攢不下這麼多。
唐喬給的,是圖紙的錢。
這是她憑手藝畫出來的東西,第一次被人當成正經玩意兒估了價。
“一塊五太多了,這幾張紙……”
她喃喃道。
“你畫了三晚,樣衣也做出來了。”
唐喬取出一元和五角錢,壓到約定旁邊。
“這錢不是白給,是我先用你圖紙的錢。後頭衣服賣得出去,版型該怎麼算,咱們再拿賬本算。你要是同意,就按個手印。這錢,現在就給你。”
朱慶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拿錢哄個臨時工,還真把幾張破紙當寶了。”
宋玉蘭冇理朱慶發,目光落到唐喬臉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重重點了下頭,打開印泥盒,按下了手印。
“這錢我收了,圖紙交給你用。”
她把約定推回給唐喬,又主動說。
“樣衣我來補,針腳有錯,我自己拆。”
唐喬轉向門房大爺和那兩名女工。
“大爺,兩位大姐,麻煩幫忙做個見證。”
麻花辮女工先走上前,在紙邊寫下自己的名字。
另一個女工也拿過筆,在旁邊落了字。
門房大爺看了朱慶發一眼,提筆在最後寫下“見證”二字。
唐喬這才把錢遞給宋玉蘭。
“收好,三天內我得看到能試穿的樣衣。”
宋玉蘭拿著那一塊五毛錢,用力點了點頭。
“我能做出來。”
朱慶發又氣又急。
他眼睜睜看著那件破衣服,還有幾張他想扣下的圖紙,就這麼被唐喬用一塊八毛錢全拿走了。
“嗬,三角買泥衣服,一塊五買幾張廢紙,我看你這錢是扔泥坑裡了!錢多得冇處放了?”
他譏諷道。
唐喬輕嗤了一聲。
“等它賣出錢,你再看看,到底是誰眼瞎。”
說完,唐喬又走回門房窗邊,翻到廢料簿前麵幾頁。
“大爺,你看朱乾事以前登記的廢料,冊子上寫著不少‘一包碎料’、‘一捆邊角’,後頭全都空著重量和去向。”
門房大爺愣了一下,翻了翻前麵的記錄,還真是。
朱慶發神色變得緊張起來。
那些廢料都是他經手,真把斤兩攤開,空出來的地方他冇法填。
唐喬把冊子翻回今天那一頁,點了點重量欄。
“廠裡的東西,還是寫清楚點好,省得以後查賬對不上。”
“大爺,今天這筆一斤二兩寫全,三角錢寫全,賣給誰也寫全,麻煩您再把字描一遍。”
門房大爺把筆拿起來,又把那行字描了一遍。
唐喬這才合上賬本,拿乾淨油紙包住樣衣和圖紙。
顧崢握著木杖走到她身邊,側過臉朝她的方向停住。
“辦妥了?”
唐喬把油紙包遞到顧崢手裡,讓他拿好。
“樣衣三角,圖紙一塊五,收條和約定都在。”
顧崢點了點頭:“走。”
唐喬看向宋玉蘭。
“東巷朝南的那個青磚小院,你跟我去一趟。”
宋玉蘭攥著那一塊五毛錢,愣愣的看著她。
唐喬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先把這件衣服改完。改完了,你再決定,下一步到底走哪條路。”
宋玉蘭的手抖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默默跟在唐喬身後,朝著巷子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