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慶發靠在車間玻璃後,耳朵卻豎著。
不遠處的工位旁,幾個女工正圍著宋玉蘭,聲音壓得低低的。
但“黑市”、“四塊八”、“新樣子”幾個字還是飄了過來。
“真賣了四塊八?我的天,那不是搶錢嗎?”
“什麼搶錢,人家手藝好。聽說七個定製名額也排滿了,唐喬那邊還讓她管裁剪呢。”
“她那手藝本來就不差,廠裡這些年把人壓在廁所邊上,真是糟踐。”
朱慶發聽得又驚又怒。
他丟進廢料堆裡那件沾著泥的半成品,就是灰藍色的。
昨天還是一件破爛,今天就成了黑市上賣錢的貨。
這個刷廁所的,竟然真把那件破爛衣服賣出了錢,還接了新的訂單,往後還能靠手藝吃飯!
那他頂掉的轉正名額,還有他扔掉的樣衣,全得變成了笑話。
朱慶發陰鷙的目光落在宋玉蘭放在機臺上的那個舊包袱上。
宋玉蘭冇留意玻璃後的動靜。
她照著清單,把自己的東西一樣樣從角落的工位上拿出來,擺在機臺上。
“劉姐,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東西,請你核對一下。”
鄰桌的劉姐拿著清單逐項打鉤,最後在見證人那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把清單遞回來。
“行了,玉蘭,東西都對得上。包袱放桌角,我給你看著。”
“麻煩你了。”
宋玉蘭把剪刀、木尺和頂針用舊衣物包好,裁剪本壓在最上麵,再用一根麻繩把包袱係好。
朱慶發看著這一幕,嘴角撇了撇,等她把東西收齊,才轉身朝庫房保管室走去。
“老李,開張領料單。”
他敲了敲窗口。
保管員老李探出頭。
“朱乾事,又要領什麼料?”
“車間複樣,急用。”
朱慶發接過領料單,趴在窗臺上龍飛鳳舞的寫下一行字。
“藍灰卡其布,六米二尺。”
他想了想,又把二尺劃掉,重新寫上“六米”。
老李有點猶豫。
“朱乾事,這料子是做出口訂單剩的,輕易不能動啊,得有單子。”
“廠長那邊要看複樣,我先領出來。”
朱慶發把筆一摔。
“我簽了字,你照著辦,出了事找我!廠長那邊怪下來我擔著,趕緊的!”
老李不敢再多說,拿著紙條,開了庫房的門。
“料子彆往車間送。”
朱慶發又補了一句。
“從側窗遞給我。”
……
廠房後巷,侯三蹲在一個大煤筐旁邊,頭上扣著頂破草帽,身上蹭得黑一塊灰一塊。
他看見兩個搬料工抬著一卷藍灰色的卡其布從庫房側門出來。
布卷經過巷口時,侯三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卷布的邊緣。
一小塊紅色的油墨印記,寫著數字“17”。
兩個工人抬著布,繞到車間側麵一個平時不開的小窗戶底下。
窗戶從裡頭推開,朱慶發探出頭,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放這兒。”
他把布卷費力的拖進窗戶,然後窗戶“哐”的一聲關上了。
緊接著,侯三聽到一聲清脆的銅鎖落鎖聲,隔了兩秒,又是“哢噠”一聲鐵鎖的動靜。
兩把鎖。
朱慶發回到車間,快步走到角落裡那個屬於他的鐵皮櫃子前。
他掏出兩把鑰匙,打開櫃門,把那卷布塞了進去。
然後,他從櫃子裡抽出木尺和剪刀,量了大約兩米的布料裁下,用一根新的麻繩重新捆好。
一個叫小六的年輕工人提著個廢線頭筐湊了過來,低聲問:
“朱乾事,這料怎麼弄?”
朱慶發把兩米布卷塞進筐底,壓低嗓子。
“等宋玉蘭去辦離廠清單,她旁邊那女的也得走。你進去收廢線頭,趁機把這捆料塞她包袱底下。”
小六往宋玉蘭的方向瞄了一眼。
“她要翻出來呢?”
“包袱解開,布塞進去,麻繩照原樣給我係回去!”
朱慶發拍了拍上衣口袋裡的領料條,冷笑一聲。
“她帶著廠裡的布出門,翻出來更好。六米料是我領的,條子上寫複樣。櫃裡剩四米,她包袱裡多兩米,賬就能對上。”
“讓她一個臨時工偷廠料去黑市做衣服,鬨到保衛科,誰還會信她那幾句廢話?”
宋玉蘭正好要去辦公室簽離廠清單,她跟劉姐打了聲招呼,起身離開。
路過那排鐵皮櫃時,她無意中瞥了一眼朱慶發的櫃子,發現上麵掛著兩把明晃晃的鎖。
這個櫃子平時連一卷線頭都不放,朱慶發今天已經過來開了三回。
她想起唐喬的話,彆起衝突,看清楚就行。
她冇停步,徑直朝辦公室走去。
她前腳剛走,車間組長就把劉姐叫去對線頭賬了。
小六見狀,立刻提著筐子走進車間。
趁著眾人不註意,快步走向宋玉蘭的工位。
他把那卷用綠麻繩捆著的布,飛快的塞進了包袱的最底層,又用舊衣服蓋好,將包袱原樣係好。
與此同時,侯三從煤筐後頭溜出來,繞到廠門外的小巷子裡。
唐喬和顧崢正等在那裡。
“喬姐。”
侯三喘著氣,聲音壓低。
“我看到朱慶發從庫房調了六米藍灰卡其,布卷邊上有個紅色的‘17’。”
“他讓從側窗遞進去,把布塞進自己那個鐵皮櫃裡,上了兩把鎖!一把銅的,一把鐵的!”
唐喬把編號“17”在掌心寫了一遍。
“領料條看見了嗎?”
“看見了!上頭寫複樣使用,領料人就是朱慶發!”
顧崢側過臉朝廠門方向。
“他領料不進工位,料又鎖進櫃子,裡頭有事。”
“現在進去,朱慶發能把料藏回去,咱們手裡隻剩一句話。”
唐喬把侯三往後巷方向推了半步。
“回去盯著。盯櫃門,誰開,誰關,記清楚。朱慶發身邊的人靠近宋姐,也記清楚。”
“要是他真動宋姐包袱呢?”
唐喬看向廠門,聲音冷靜得像冰。
“你彆露麵,就看誰第一個喊布丟了。”
顧崢握緊木杖。
“我守門。保衛科出來前,誰都彆先動手。”
唐喬朝他點了點頭。
……
宋玉蘭辦完離廠登記,拿著蓋過章的清單回到車間。
朱慶發靠在窗邊,朝她哼了一聲。
“手續辦完了?趕緊拿著你的破爛滾,彆占廠裡的地。”
宋玉蘭冇理他,走到工位前,伸手提起包袱。
包袱比先前沉了。
她低頭摸了摸麻繩,繩結還係在原處。
朱慶發見狀,趕緊又催促她快走。
宋玉蘭忍著對朱慶發的惡心和煩躁,拿著包袱就朝外走。
朱慶發站在車間窗邊,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小六朝他比了個“妥了”的手勢。
等了幾分鐘,朱慶發確認宋玉蘭已經走到了院子中間,離大門隻有十幾步遠。
他的手掌握住了牆上那個用來報火警的鐵鈴拉繩。
“鐺!鐺!鐺!”
刺耳的鈴聲驟然劃破了整個廠區的寧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驚愕的望向鈴聲來源。
朱慶發扯著嗓子,聲音裡帶著幸災樂禍的激動。
“都彆動,廠裡的布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