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視線都盯著櫃門口。
裡頭最先露出來的,是一圈藍灰色布邊。
綠麻繩繞在布卷外頭,打結的位置還壓著折痕,和宋玉蘭包袱裡那卷布一模一樣。
朱慶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往前猛擠了半步,下意識就想去關櫃門。
顧崢手裡的木杖迅速橫過來,把他擋了回去。
“退回去。”
朱慶發盯著那根木杖,手僵在半空。
“誰都彆碰。”
唐喬的聲音響起。
她轉向民警,語氣冷靜。
“同誌,櫃門剛開,麻煩先把櫃子裡的原始狀態拍下來,再畫個位置圖,免得等下說不清。裡頭每樣東西都按原位置記清楚,誰先碰過,誰後碰過,都得落到紙上。”
民警點了點頭,對這個滴水不漏的提議表示讚同,朝王科長抬了下手。
“先拍照,再畫圖。”
王科長立刻指了個保衛員。
“去宣傳組借相機,快點!”
朱慶發額頭上的汗珠滾了下來。
“拍什麼拍?畫什麼畫?裡頭有我的私人物品,彆給我翻亂了!”
民警嚴肅開口。
“現在是調查物證,請你配合。”
冇多久,保衛員抱著相機跑進車間。
他站在櫃前,對著半開的櫃門“哢嚓”“哢嚓”連拍了幾張。
又蹲下去,細致的拍了櫃底和櫃門內側。
民警則在本子上飛快的畫著櫃內物品的布局草圖。
王科長拿著紙,在人事乾事身邊念,由民警核對補充。
“櫃內上層,藍灰卡其布一卷,綠色麻繩捆紮。”
“布卷下麵壓著幾本舊雜誌。左側,灰紙包一個,角落裡有個鋁飯盒。”
“櫃內底部,有散紙和一本黑皮賬本。”
民警從隨身包裡取出兩副棉布手套,遞給王科長和保衛員。
那卷布被小心翼翼的抬出櫃子,放到了旁邊的空木桌上。
人事乾事拿起尺子,從布頭量到布尾。
“四米。”
宋玉蘭一直站在桌邊,此刻開口道:
“彆急著記完,卷尾還折著東西。”
她把布卷翻到另一頭,指腹壓住一層明顯厚一些的折疊處。
“這兒有一截。”
保衛員順著她指的位置展開。
一截兩尺長的藍灰布頭赫然壓在卷尾裡,邊上還粘著半張發黃的紙標簽。
紙邊沾了膠,但上麵的鋼筆字卻還能認出來。
“第十七批,庫房,六米二尺。”
庫房保管員老李往前湊了湊,臉繃住了。
“這是原卷標簽!進庫時貼在卷尾上的,證明這是整卷的末端,裁料前不許撕!”
朱慶發扯著嗓子吼。
“標簽掉了,我順手收著不行嗎?這料子是我複樣用的!”
唐喬抬眼看他,目光清冽。
“複樣用料,你把原卷標簽藏在整卷布裡乾什麼?”
“我怕丟!”
“你領六米,庫房原卷是六米二尺。”
唐喬指著桌上的布卷和布頭。
“櫃裡四米,卷尾兩尺,宋姐包裡兩米。”
“六米二尺,正好齊。”
朱慶發的嘴唇動了動。
“我……我哪記得那麼清楚!”
宋玉蘭將那截卷尾平鋪開,聲音有些發抖,但異常堅定。
“做複樣得裁料,裁完得留下料單,縫完得有樣衣。你櫃裡連半片裁片都冇有,四米料還是整卷。朱慶發,你複的哪門子樣?”
“你一個臨時工,廠裡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朱慶發扭頭衝王科長發火,試圖轉移焦點。
王科長卻避開他的視線,朝保衛員擺了擺手。
“繼續清。”
灰紙包被取出來,裡頭是幾枚扣子和兩支鉛筆。
櫃底的散紙被一張張用鑷子夾起。
人事乾事翻到第三張,那是一張被揉成一團的薄紙。
他小心展開,手突然停住了。
是張皺巴的領料副頁。
紙上赫然寫著:
藍灰卡其布,第十七批,領料人朱慶發,數量六米二尺。
隻是,“二尺”兩個字上,壓著一道重重的鉛筆橫線,旁邊又用同一種鉛筆補了“六米”兩個字。
人事乾事拿著紙,快步走到老李麵前。
“把庫房底單拿出來!”
老李從賬冊夾層裡抽出那張藍色複寫的底單。
兩張紙並排放下,底單上“六米二尺”的藍色複寫字跡清晰無比。
透過紙背,筆畫的起落、力道都和副頁上未被劃掉的字跡對得上。
人事乾事臉上掛不住了,拿筆尖點著那張被篡改的副頁。
“底單寫六米二尺,你這張副頁原本也是六米二尺。朱慶發,這個鉛筆橫線是誰劃的?”
朱慶發盯著那張紙,嘴唇哆嗦著。
“我……我領料的時候寫錯了,改個數怎麼了?”
“你改掉兩尺,櫃裡偏偏藏著兩尺卷尾,這叫寫錯?”
唐喬把那張卷尾標簽推到他麵前。
“你從六米二尺的原卷上裁下兩米,捆進宋姐的包裡,再把剩下的四米二尺塞進自己的櫃子。你還拿著改過的副頁,妄圖把賬做成六米!我說的對不對?”
朱慶發被問得啞口無言,猛的一拍桌子。
“你少給我扣帽子!布是我領的,我愛放哪兒放哪兒!”
民警抬起記錄本,開始程序性追問。
“廠料領用有規定,物料流向需要登記。你稱複樣用途,樣衣呢?”
朱慶發抿緊了嘴。
民警又翻了一頁。
“下料時間?”
朱慶發冇出聲。
“裁料人?”
朱慶發的手指無意識的搓著褲縫。
“縫製工位?”
王科長帶著兩個保衛員,把鐵皮櫃又翻了個底朝天。
舊雜誌、空飯盒全拿了出來,翻了個遍。
櫃門內側摸過一遍,連夾層都冇放過。
除去那卷布和卷尾,冇有樣衣,冇有裁片,冇有交接單,什麼都冇有。
王科長合上櫃門,聲音沉重。
“複樣相關物品,未發現。”
他又拿起那本黑皮賬本翻了翻。
“賬本裡除了記著幾個日期和飯錢,還有幾個人名和數字,看不懂是什麼意思。”
民警接過賬本。
“這個我們帶回去核查。”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朱慶發。
他那句“複樣使用”,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王科長擦了擦額頭的汗,看向民警,又拿過宋玉蘭的包袱和離廠清單,清了清嗓子。
“宋玉蘭同誌,根據現有證據,你偷盜廠內財物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現有物證無法證明布料由你私自帶出,栽贓嫌疑成立。從現在起,你偷料嫌疑暫不成立。”
他又轉向朱慶發,語氣嚴肅。
“朱慶發,你現在是這起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在事情冇有調查清楚之前,請你留在原地,配合我們工作。”
朱慶發腿一軟,後背撞上鐵皮櫃,差點冇站住。
王科長把包袱遞過去。
“包袱和個人工具,保衛科不再扣留。”
宋玉蘭接過包袱,手緊緊抓住包袱帶。
她眼圈紅了,低頭看了半晌。
接著走到桌前,拿起自己包袱裡那卷兩米長的布,又拿來那卷四米長的布。
她把兩卷布的裁口並排放在一起。
唐喬看向民警。
“民警同誌,請給物證編號。”
民警點頭。
王科長找來三張紙牌,分彆寫上一、二、三,壓在布邊。
人事乾事伏案疾書,筆尖沙沙作響。
“物證一號,藍灰卡其布兩米……物證二號,四米……物證三號,兩尺……”
宋玉蘭蹲下身,將一號布和二號布的裁口在桌子邊緣擺平。
“各位都看清楚了。”
“現在,我們來把這筆賬,一寸一寸的算清楚。”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唐喬用尺子壓住一號布邊,又把二號布邊往前推。
劉姐趴在桌邊,聲音發緊。
“這要真接上,朱慶發可就跑不了了。”
宋玉蘭屏著氣,指腹沿著兩塊料的斜剪毛邊慢慢挪過去。
布料邊緣那些細碎的毛邊,開始互相接觸、交錯。
很快便嚴絲合縫,連成了一條完美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