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蘭將那塊四米長的布卷裁口,與那塊兩米布的裁口輕輕對上。
周圍的工人們都下意識往前擠,伸長了脖子,連呼吸都忘了。
裁口是斜著剪的,帶著細碎的毛邊。
在宋玉蘭的指尖下,兩塊布的毛邊像是找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一根根交錯,嚴絲合縫的貼在了一起。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忍不住驚歎出聲。
“接上了!”
“天哪,真是一塊布上裁下來的!”
劉姐趴在桌邊,眼睛都看直了。
她倒吸一口氣,聲音發緊。
“真……真接上了。”
整條斜向的裁口,從左到右,冇有一絲錯位。
宋玉蘭又拿起那截兩尺長的卷尾,將它與四米布卷的另一頭裁口對上。
同樣的情景再次出現。
原本被裁開的三段布,在眾人眼前,重新連成了一整卷。
桌上那攤開的長度,明明白白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同一塊料子。
宋玉蘭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檢驗測試卡。
“第十七批,藍灰卡其布,檢驗縮水率,五分八。”
她指著宋玉蘭包裡那塊布的布邊。
“朱乾事說這是他複樣剩下的廢料。可這塊布的布邊,留了整整一寸的餘量,這是為了防止下水後尺寸不夠,特意留的縮水邊。”
她又拿起櫃子裡那卷四米布。
“這卷布的布紋,跟測試卡上的布紋方向完全一致。裁料的時候為了省布,方向不能錯,錯了整件衣服都會歪。這手藝,隻有做過這批料的人才懂。”
她最後把那張寫著“六米二尺”的卷尾標簽,擺在三段布的儘頭。
“包裡兩米,櫃裡四米,卷尾二尺。”
“不多不少,正好六米二尺。”
宋玉蘭抬起頭,目光直直射向朱慶發。
“這是庫房登記的原卷長度。”
所有證據,環環相扣。
唐喬走到登記桌前,將那張被朱慶發用鉛筆塗改過的領料副頁推到他麵前。
“你從庫房領走六米二尺的整卷料。”
“你在領料單上,把‘二尺’劃掉,做成六米的賬。”
“你把中間裁下來的這兩米,用你不常用的綠麻繩捆好,塞進宋姐準備離廠的包袱裡。”
“剩下帶著頭尾的四米二尺,你藏進自己的鐵皮櫃。”
“你算準了她要走,算準了保衛科隻會在她包裡搜,不會去動你的櫃子。這樣一來,她偷走兩米,你賬上是六米,一切都對得上。”
唐喬的手指,在那張塗改過的副頁上點了點。
“我說的,對不對?”
朱慶發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領料,他藏布,他栽贓。
整個過程,被唐喬一字不差的說了出來。
人事乾事拿著庫房的原始領料賬,手都有些抖。
民警看向保衛科的王科長。
王科長會意,拿過一個大號的牛皮紙證物袋。
他讓保衛員把那張塗改的副頁、庫房的原始賬冊記錄,連同三段已經編好號的布料,一件件裝了進去。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那個證物袋移動。
最後,視線落在了牆角那個叫小六的年輕人身上。
小六的腿肚子在打顫。
他看見那個證物袋被封上,又看見自己名字出現在“廢線頭清理”的交接記錄上,心裡最後一道防線也塌了。
唐喬冇看他,隻問了一句。
“宋姐包袱上的紅棉線,是你解開的,還是朱乾事解開的?”
小六抬起頭,嘴唇發青。
“我……我……”
他結巴了半天,終於哭喪著臉說了出來。
“是……是朱乾事讓我乾的!他說隻要把布塞進去,就私下給我一些好處……”
民警把記錄本和筆遞到他麵前。
“時間,地點,誰指使的,做了什麼,寫清楚。”
小六握著筆,手抖得厲害。
他看了看朱慶發,又看了看桌上那袋鐵證。
最後,他一咬牙,在紙上歪歪扭扭的寫了起來。
“上午十點,朱乾事叫我……把一卷用綠麻繩捆的布,塞進宋玉蘭的包袱底下……”
他寫完,又在民警的示意下,重重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這份供述,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朱慶發看著那張沾著紅印泥的紙,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像一頭發瘋的牛,撲向登記桌,伸手就要去搶那張供述。
“你敢寫!我弄死你!”
他吼著,手已經碰到了紙邊。
一直站在唐喬身側的顧崢動了。
他手裡的木杖往前一遞。
杖頭不偏不倚,重重壓在了朱慶發的手背上。
朱慶發吃痛,發出一聲慘叫,手被迫鬆開。
顧崢的木杖冇有移開,另一端順勢往上一抬,穩穩擋住了朱慶發衝過來的肩膀。
整個動作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兩個保衛員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衝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了朱慶發的胳膊,把他往後拖。
“放開我!你們敢動我!”
朱慶發還在掙紮。
現場徹底被控製住。
唐喬走到人事乾事麵前。
“乾事,現在可以宣布結果了。”
人事乾事擦了擦額頭的汗,拿起記錄本。
在民警和王科長的註視下,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
“經核查,宋玉蘭同誌包袱內發現的布料,係朱慶發從庫房領用的第十七批廠料,並非宋玉蘭私自拿取。”
“朱慶發存在私藏廠料、塗改領料單、並指使他人栽贓陷害同事的重大嫌疑。”
“即日起,暫停朱慶發所有職務,配合保衛科與派出所的後續調查。”
“宋玉蘭同誌不承擔任何偷盜責任,廠裡恢複其名譽。”
這幾句話念完,周圍的工人們發出一陣議論聲。
宋玉蘭站在原地,眼圈通紅。
她挺直了背,但抓著包袱帶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朱慶發被兩個保衛員按著,聽到這個結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乾部服的人從廠房辦公室的方向快步跑了過來,神色慌張。
“馮廠長……馮廠長過來了!”
他話音剛落,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
朱慶發猛的抬起頭,朝著來路看去,眼睛裡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姐夫!”
一個穿著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沉著臉穿過人群。
他就是服裝廠廠長,馮國梁。
馮國梁的視線在場內掃了一圈,先是落在了登記桌上那個封好的牛皮紙證物袋上,眉頭皺了一下。
接著,他看向被兩個保衛員死死按住的朱慶發,臉色徹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