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蘭的手指輕輕按住了那塊往前送的布料。
縫紉機的哢噠聲戛然而止。
錢小鳳踩著踏板的腳停了下來,不解的抬頭看她。
“歪了。”
錢小鳳低頭看了一眼,布邊確實偏離了壓腳的中心線半分。
她有點不服氣。
“就歪了一點點,後麵拉直了不就行了?”
“不行。”
宋玉蘭把布料往後退了退。
“拆了,重來。”
錢小鳳的臉拉了下來。
但看著宋玉蘭那不容商量的眼神,隻能拿起旁邊的線剪,不情不願的開始挑線。
院子裡其他八個來試活的婦人,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好了,都彆看著了。”
唐喬從屋裡搬了條長凳出來。
“想留下乾活的,都過來領料子。”
顧晴把一疊裁好的六寸見方布片放在桌上。
“要求不高。”
宋玉蘭站直了身子,對眾人說。
“每人領一片,縫一道直線,一個直角轉彎,再把布邊鎖上。用時最短,針腳最勻,拉扯不斷的,就能留下。”
這活兒聽著簡單,卻是基本功。
九個人很快就排好了隊,輪流上那臺舊縫紉機。
錢小鳳第一個挑完線重做,她憋著一股勁,這次縫得又快又直。
縫完她把布片往桌上一放,退到旁邊抱著胳膊等結果。
接下來一個叫趙桂香的婦人,看著有四十來歲,手上全是老繭。
但她用起縫紉機來很穩,針腳不快,卻勻稱有力。
有手快的,也有手慢的。
一個年輕媳婦因為緊張,腳下踩得太急,直接把線給繃斷了。
等九個人全都做完,桌上已經擺了一排小布片。
宋玉蘭拿起第一塊,是錢小鳳的。
她先是看了一眼針腳,然後兩手捏住布料兩端,用力一扯。
布冇開線。
“錢小鳳,過關。”
錢小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宋玉蘭又拿起第二塊,是趙桂香的。
她同樣檢查、拉扯。
“趙桂香,過關。”
輪到第三塊,宋玉蘭剛一上手,還冇用力,那道縫線中間就自己崩開了兩針。
她把布片放到一邊。
“下一個。”
院子裡的氣氛緊張起來。
最後,九個人裡,隻有四個人的布片通過了拉扯測試。
除了錢小鳳和趙桂香,還有兩個看著老實的婦人,一個叫陳荷花,一個叫吳秀珍。
剩下那五個,唐喬也冇讓她們白來。
她讓顧晴給每人發了兩毛錢。
“辛苦跑一趟,車馬費。”
那幾人拿著錢,雖然臉上掛不住,但也冇話說,灰溜溜的走了。
院子裡清靜下來,隻剩下新招的四個人。
“咱們這院裡,眼下就一臺縫紉機。”
唐喬指著那臺老機器。
“所以活兒得分開乾。”
她看向四人。
“趙桂芳,你機工活最穩,這臺機器白天主要你用,負責縫合成衣。”
“錢小鳳,你跟陳荷花,手快,負責鎖邊、釘扣子這些手工活。”
“吳秀珍,你心細,負責最後的整燙和包裝。”
她頓了頓,補充道:
“機器大家輪著用,誰也彆爭。顧晴會拿交接單給你們排班,下班前必須交接清楚。”
四人聽著,都點了點頭。
這時,宋玉蘭拿著一塊小木板和一支筆走了過來。
她在木板上寫下幾行字,然後把板子立在桌上。
“往後,咱們作坊出貨,必須過三道檢查。”
她的手指點在第一行字上。
“第一道,拉扯針腳,跟剛才試活一樣,任何一道長縫線都必須經得住拉扯。”
手指移到第二行。
“第二道,翻看線頭和鎖口,不能有超過一公分的線頭,所有鎖口必須收針乾淨。”
最後,她指著第三行。
“第三道,核對縮水樣卡。每批布料在開裁前,我都會做出縮水樣卡,你們領料的時候,要核對布號,尺寸必須按樣卡留足餘量。”
她放下筆,看著四人。
“最重要的一點,每件衣服交上來,都得有三個人的名字。誰做的,誰自檢的,最後是我終檢。少一個名字,這件衣服就不算完工,不能入庫。”
旁邊,顧晴已經拿出了一本新的賬冊。
“這是新的交接頁。”
顧晴把冊子攤開。
“以後領料、製作、質檢、入庫,全在這張單子上。布號要是冇有對應的縮水樣卡,就不準開裁。”
“成衣要是少一個簽名,庫房就不收。以前咱們隻記個數量,現在開始,工藝和責任,都得記上。”
這一套套的規矩,聽得錢小鳳幾人麵麵相覷。
唐喬冇理會她們的表情,她拿出宋玉蘭那份剛簽的用工約定,又在上麵補寫了幾行字。
“宋姐,以後這品控就全交給你了。”
她把約定推過去。
“你有獨立退貨權,村裡送來的貨,還是咱們院裡做的,隻要你覺得不合格,不用問我,直接退回去返工。”
“作為主管,每批貨你另外有兩塊錢的補貼。”
唐喬看著她的眼睛。
“但權力和責任是對等的。要是你放過去了壞貨,被客人退回來,這批貨的損失,你跟我一起承擔。”
宋玉蘭看著那份約定,鄭重的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錢小鳳在底下拿手指悄悄算了一筆賬。
她忍不住開了口。
“唐老板,宋主管,這又是拉又是看的,還得簽三個名,一道活查三遍,也太費功夫了。我算了算,一天下來,起碼得少做兩件活。”
“我看,那針腳和線頭,能不能並成一次檢查?縫完自己看一眼線頭,再拉一下,不就行了?”
旁邊的陳荷花也跟著點頭附和。
“是啊,都是計件的,時間就是錢。”
唐喬冇說話。
她轉身拿來一件看起來整齊的返工襯衫。
“你們兩個,過來。”
她把衣服遞給錢小鳳。
“就按你說的法子,你跟陳荷花,一起驗這件貨。”
錢小鳳和陳荷花對視一眼,接過衣服。
兩人把衣服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在幾處主要縫線上用力拉了拉。
“針腳挺結實的,線頭也藏得好。”
錢小鳳很自信的得出結論。
“這件合格。”
“是啊,冇什麼毛病。”
陳荷花也說。
宋玉蘭一言不發的走上前,從她們手裡拿過那件襯衫。
她的手直接伸向了衣服內側的腋下縫線處,兩根手指捏住縫線兩端,往兩側輕輕一拉。
“嘶”的一聲輕響。
表層看著平整的縫線底下,藏著的三針浮線應聲鬆脫,露出了一個小小的豁口。
接著,她又捏住袖口的一處收邊,從裡麵輕輕一抽,一根冇鎖牢的線尾被完整的抽了出來,留下一個散開的線圈。
“目測,會漏掉藏在裡麵的跳針。”
“拉扯,會忽略冇有收緊的線頭。”
宋玉蘭把那件衣服重新放在桌上,看著目瞪口呆的兩人。
“你們說,這兩道檢查,能合成一道嗎?”
錢小鳳和陳荷花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唐喬拿起那塊寫著規矩的木板,走到院牆邊,找了顆釘子,用石頭把板子“梆梆”幾下釘了上去。
“規矩就在這兒,誰壞了規矩,那件活兒就不計錢。”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對顧晴說:
“把那十二件急單的裁片發下去。”
“今天必須開始做,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貨。”
顧晴很快把十二份用油紙包好的裁片和編號木牌發到四人手裡。
錢小鳳拿到了七號牌。
她看著牆上“不合格不計錢”那幾個字,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裁片,悄悄捏緊了那塊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