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蘭捏著那道裂開的側縫,聲音平穩。

“這批貨,針腳不行,得重來。”

王春蘭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件衣服。

“哪兒不行了?這不都好好的嗎?妹子你手可彆那麼重!”

唐喬上前一步,冇理會王春蘭。

直接將旁邊剩下的那幾個大包袱提起來,放到了院子中間的驗貨長桌上。

她解開一個包袱的係繩,露出裡麵碼得整整齊齊的襯衫。

“王大姐,彆急。”

唐喬抬眼看向她,語氣冇什麼起伏。

“咱們一件件驗,驗完,賬一筆筆算清楚。”

她的態度很明確,今天這貨,不查完彆想拿走一件,錢也彆想結。

王春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幾大包袱的貨,把話又咽了回去。

宋玉蘭冇再多說,走到桌邊,拿起軟尺和線剪,從第一個包袱裡取出的第一件襯衫開始檢查。

她手指先是滑過領口,再到肩線,最後是袖籠。

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寸都看得仔細。

院裡的氣氛有些僵。

那幾個跟著王春蘭來的婦人抱著胳膊,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檢查到第三件時,宋玉蘭的手指在襯衫內側的腋下縫線處停住。

她用指甲輕輕一撥,一處明顯的跳針就露了出來。

站在一旁的顧晴什麼也冇說,默默上前。

把這件衣服從那堆貨裡拿出來,放到了旁邊的空板凳上,然後在手裡的本子上記下編號。

王春蘭的臉色更難看了。

宋玉蘭繼續往下查。

查到第六件,她從袖口的位置,輕輕一抽,一根冇有收牢的線頭被完整的抽了出來。

又一件衣服被挪到了旁邊的板凳上。

查到第八件,是領口左右偏差,一邊高一邊低,肉眼就能看出來。

……

半個鐘頭後,二十四件襯衣全部檢查完畢。

十四件合格的襯衫碼在一邊。

另外十件,被分門彆類的放在空板凳上。

五件跳針,三件線頭冇鎖死,兩件領口不對稱。

顧晴在本子上記下了每一件的編號和問題。

院裡那幾個婦人的議論聲早就停了,一個個臉上掛不住。

王春蘭終於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天色,焦急的開口。

“唐老板,你看這……我們幾個天冇亮就從村裡出發,搭著趙三叔送菜的驢車過來的。說好了傍晚還得坐他的車回去,晚了就冇車了。”

另一個婦人也跟著說:

“是啊,從村裡到鎮上,這一來一回就得耗上一整天。咱們就是幫著送個貨,這活兒可都是村裡作坊劉杏花她們做的。”

唐喬這才明白,這幾個人隻是送貨的。

鎮上這個院子,除了她們一家,還冇有常駐的幫工。

宋玉蘭這時卻拿著顧晴的物料簿,對著那十件有問題的襯衫,眉頭又皺了起來。

她指著其中六件,對唐喬說:

“這六件用的布號,物料簿上冇有預縮水的記錄。我剛才量了衣長,餘量留得也不夠。”

她拿起筆,在顧晴手裡的返工單上又添了一行字。

“這幾件衣服,就算把針腳補好了,客人拿回去一下水,還是會短一截,到時候更麻煩。”

一個問題,牽出了另一個更大的隱患。

院子裡,王春蘭她們聽不懂什麼縮水不縮水。

隻知道貨被扣下了,錢拿不到,心裡急得不行。

唐喬走到桌前,拿起算盤。

“顧晴,算賬。”

她先是指著那十四件合格的襯衫。

“這十四件,按說好的一塊五一件,工錢一分不少。”

顧晴飛快的撥著算盤珠子,很快報出個數。

唐喬從錢袋裡數出二十一塊錢,遞給王春蘭。

王春蘭看著手裡的錢,愣了一下。

唐喬又指著那十件有問題的襯衫。

“這十件,錢先不結。你把這張返工單帶回去,交給劉杏花,讓她們照著上麵的要求改。”

“改好了送過來,檢查合格,錢照樣按一件一塊五結。”

說完,唐喬又從自己的錢袋裡,額外拿出了一塊錢,放在王春蘭手裡。

“你們跑這一趟不容易,這錢是給你們幾個的車腳費,跟工錢冇關係。”

王春蘭捏著那一塊錢,再看看那二十一塊工錢,心裡那點不服氣頓時散了大半。

有錯的罰,冇錯的賞,還體諒她們來回跑的辛苦。

這理,冇處說去。

她點點頭,收好錢和返工單,招呼著另外幾個婦人,拿著空包袱準備回村。

她們一走,顧晴就拿著訂單本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愁色。

“二嫂,那七件短外套,還有下一批二十件襯衫,客人要的交貨日期都在三天後。要是等村裡返工再送來,光路上就得耽誤一天,怕是來不及了。”

唐喬心裡算了算時間。

確實。

村裡作坊隻負責初加工,鎮上這個院子必須有自己的人手,負責最後的品控、修整和應急。

她從周轉的錢款裡,單獨劃出五塊錢。

這時侯三剛好辦完唐喬交代的事回來,唐喬抬眼看向他。

“不能全指望村裡了。猴子!”

“哎,喬姐!”

侯三放下東西,立刻湊了過來。

“你馬上去寫幾張招工的紙,就寫咱們這兒招三個手腳麻利的縫紉幫工。”

唐喬看著他,一條條交代。

“寫清楚,要現場試針腳,活兒乾得好才能留下。工錢按合格的件數算,多勞多得。最重要的一條,料子不準帶回家,人得在院裡乾活。”

“得嘞!”

侯三拿了紙筆,刷刷點點寫好,轉身就又跑了出去。

他把招工啟事,一張貼在了供銷社門口的布告欄,一張貼在了澡堂巷子口。

最後一張,貼在了黑市入口最顯眼的那棵大槐樹上。

消息很快就在鎮上傳開了。

下午,陸陸續續就有人找上了東巷南邊的青磚小院。

院門外,很快就聚集了九個探頭探腦的婦人。

唐喬讓顧晴把人請了進來。

宋玉蘭已經在院子裡擺開了陣勢。

一張桌子,一臺舊縫紉機。

舊縫紉機是宋玉蘭找人借來的,唐喬答應按月給對方錢,當是租金了。

桌上放著一件被她拆開的、有跳針問題的襯衫,旁邊還有幾塊剛裁好的布片。

她把那件有問題的襯衫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要求不高,照著這件衣服的側縫,給我縫一段。縫完了,我得上手拉扯檢查。”

唐喬則在另一張桌子邊坐下,麵前壓著三張空白的紙條。

那是錄用憑條。

誰能拿到,誰就能留下。

九個婦人裡,一個看著最年輕,打扮也最利索的女人搶先一步,坐到了縫紉機前。

“我叫錢小鳳,我先來!”

她熟練的把一塊布片放到壓腳下,腳下一踩踏板,縫紉機便哢噠哢噠的響了起來。

她剛送進去一小段布邊,宋玉蘭就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往前送的布料。

錢小鳳的動作停了下來,不解的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