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工把兩塊錢塞進唐喬手裡,眼睛還盯著板車上的襯衫。
唐喬把錢遞給旁邊的顧晴。
“開張了,寫頭一張售後憑條,二號,這位大姐的。”
顧晴連忙應下,拿出新本子,一筆一劃的寫下日期和尺碼。
唐喬冇耽擱,推著板車就往黑市走。
很快,他們來到孫紅霞的攤位旁。
“紅霞姐,借個光,在你旁邊擺一擺。”
“你這丫頭,跟我客氣啥。”
孫紅霞爽快的挪了挪自己的東西,給他們騰出老大一塊地方。
侯三得了眼色,麻利的從車上搬下三根竹竿,撐開成一個簡易的衣架。
他把三件樣衣,分彆掛在竹竿上。
又在旁邊掛了個小木牌,上麵用墨水寫著大大的“一號”、“二號”、“三號”。
最邊上,他還特意掛上了兩塊同樣大小的布片,一塊平整,一塊明顯有些褶皺縮水。
旁邊有張紙寫著:洗前,洗後。
一整套東西擺出來,立刻又圍上來好幾個人。
“這又是啥新花樣?還分號了?”
“二元二角?比供銷社的還貴兩毛錢。”
一個嫂子湊上前,摸了摸二號樣衣的料子。
“這也不是量身做的,萬一穿著不合身,錢不是白花了?”
這話一出,好幾個本來動了心的女工都停住了手。
是啊,買衣服可不是買白菜,這年頭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得來的。
唐喬拍了拍手,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各位大姐,嫂子,咱們今天這襯衫,不量身,直接按號選。”
“一號給身量小的,二號是平常尺寸,三號給骨架大點、壯實些的。”
她指著旁邊顧晴手裡的憑條本子。
“每件衣服兩塊二,賣出去都帶一張售後小票。三天之內,隻要衣服冇弄臟弄破,覺得尺碼不合適,隨時拿回來換,我一分錢不收。”
“要是下水之後,縮水超過了這塊樣布的尺寸,也拿回來,我退錢。”
這話一出,圍著的人都愣了。
還能換?還能退?
鎮上買東西,貨一出手,錢貨兩清,哪有這種說法。
“大妹子,你冇說笑吧?”
一個女工不太相信的問。
唐喬冇回答。
她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落在一個肩膀很寬的女工身上。
“這位大姐,你試試這件三號的。”
那女工有些猶豫,旁邊的同伴推了她一把。
“試試唄,又不要錢。”
她半信半疑的脫下外套,把那件三號襯衫套了進去。
扣子扣好,所有人都“呀”了一聲。
正正好,一點不緊繃,肩膀那裡看著還特彆有精神。
宋玉蘭走上前,輕輕幫她整理了一下領口。
“大姐,你抬抬胳膊,再彎腰試試。”
女工依言做了幾個動作,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喜。
“嘿,真不賴!胳膊這裡一點都不勒,比我之前找裁縫做的還舒服!”
宋玉蘭指著襯衫的腋下接口處,對眾人解釋:
“這裡的縫份我們特意做了加固,袖籠也比一般的版型往裡收了半分,這樣抬手的時候,衣服下擺就不會跟著往上跑。”
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專業。
唐喬又看向另一個身形瘦小的姑娘。
“妹子,你來試試這件一號的。”
那姑娘穿上後,腰身立刻顯了出來。
不像以前買的成衣,腰側總會堆著一堆布,看著邋遢。
兩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比說一百句話都有用。
剛才還在觀望的人群,一下子就騷動起來。
“我要一件二號的!”
“我肩膀寬,給我拿件三號的!”
就在這時,馮曼麗踩著點擠了進來。
“喲,又出新貨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攤子上的盛況,立刻揚起下巴,把自己身上那件改過的短外套拉了拉。
“我跟你們說,唐老板的手藝,你們就放一百個心!我這件,都下水洗三回了,你們看,有一點開線的地方嗎?”
她還嫌不夠,直接走到那兩塊對比布片前,大聲念著:
“看見冇,人家連縮水都替咱們想到了!這叫專業!”
老顧客現身說法,比什麼都有用。
孫紅霞一看這架勢,立馬站出來幫忙。
“排好隊,排好隊!先交錢,再拿票,顧晴妹子在那邊按號發貨!”
一個收錢,一個發貨,一個維持秩序,小小的攤位前一下子就有了流水線的感覺。
唐喬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心裡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她把顧晴拉到一邊,低聲吩咐。
“咱們下一批貨不是要做四十四件嗎?從裡麵抽出三件來,不賣。專門留著給客人調換用。”
顧晴愣了一下。
“二嫂,那不是少賺了六塊多錢?”
“這錢不能省。”
唐喬看著那些排隊交錢的女工。
“咱們的招牌剛立起來,不能因為幾件衣服就砸了。萬一真有尺碼不合適的,咱們得有貨給人家換。”
“返修的工錢,也提前從作坊成本裡計出來。不能讓幫工的嫂子們白乾活,也不能讓客人吃虧。”
顧晴點了點頭,把這件事記在了賬本上。
到了中午的時候,板車上最後一個布箱也空了。
三十六件襯衫,一件不剩。
侯三興奮的直搓手。
“喬姐,都賣光了!”
顧晴抱著賬本,手指在算盤上劈裡啪啦的撥著。
“二嫂,一共賣了七十九塊二毛錢。”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扣掉布料、工錢、運輸和布標錢,咱們淨賺了三十六塊六!”
唐喬從錢袋裡數出幾份錢,遞給旁邊一直幫忙的侯三和錢小鳳等人。
“這是你們今天的工錢,拿著。”
錢小鳳幾人看著手裡的錢,都有些不敢相信,乾了活就結錢,這還是頭一遭。
攤子還冇收,已經有二十二個冇搶到貨的老顧客,圍著顧晴交了下一批的定金。
顧晴拿著本子,仔細記下每個人要的尺碼。
“二嫂,我記下來了。下一批要二號的最多,有十四個。一號和三號各四個。”
唐喬點點頭。
“那就按這個數來。下一批四十四件,一號做八件,三號十二件,剩下二十四件全做二號。”
用賣出去的數據,來決定下一批做什麼,這套玩法讓宋玉蘭和顧晴都覺得新奇又佩服。
就在人群散去時,一個穿著乾部服,戴著眼鏡的男人靠了過來。
他剛才一直站在人群最後麵,手裡的小本子上記滿了東西。
他走到攤前,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板車。
“還有二號的襯衫嗎?”
顧晴查了下本子,搖搖頭。
“同誌,賣完了,要不您下個定金,三天後來取?”
男人似乎有些失望,他正要轉身,孫紅霞忽然想了起來。
“等等!我這兒還有一件!”
她從自己攤位底下,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
“剛才人太多,我怕擠壞了,特意收起來一件當備用。”
男人眼睛一亮,連忙付了錢,拿了衣服和憑條,快步離開了。
……
鎮國營服裝廠,廠長辦公室。
馮國梁正端著茶杯,聽著手下的彙報。
那個在黑市買走最後一件襯衫的男人,正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一件二號白襯衫,一張手寫的售後憑條,還有一個從衣領上剪下來的,小小的布標。
馮國梁放下茶杯,捏起那枚寫著“喬崢”二字的布標。
他的手指在布標粗糙的邊緣上摩挲著,翻到背麵,又看了看。
他抬起手,叫住了正準備退出去的辦公室乾事。
“小李,你去查一下,鎮上所有賣縫紉機的人家和鋪子,不管新的舊的,都給我把名單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