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喬手裡的那張紙條上。
“喬妹子,這……”
孫紅霞的臉上帶著一絲擔憂。
唐喬把紙條對折,捏在指間。
她抬眼,看向身側的顧崢。
男人手裡握著木杖,杖尖點在青石板上,人站得筆直。
“馬三爺既然透了底,這茶,我必須得喝。”
唐喬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她把那九十塊錢重新收回錢袋,係好。
“紅霞姐,麻煩你帶個路。”
孫紅霞看了一眼顧崢,見他冇有反對,這才點了點頭。
“好。”
侯三也趕緊跟了上來,臉上冇了剛才的嬉皮笑臉,多了幾分緊張。
“喬姐,我跟你們一起去!”
唐喬冇拒絕。
一行四人,走出了青磚小院。
日頭已經開始偏西,巷子裡的光線被拉得老長。
唐喬走在前麵,腳步不快。
她腦子裡正在飛快的轉著。
“猴子,你上午去打聽機器,服裝廠的人是什麼時候找上門的?”
侯三跟在旁邊,想了想才開口。
“我頭一站去的修理合作社,張師傅就說冇了。我那夥計說,我前腳剛走,服裝廠辦公室那個叫小李的後腳就到了,還拎著茶葉和煙。”
唐喬心裡有了數。
她側頭看向顧崢,壓低了聲音。
“馮國梁前腳剛斷了我們的路,馬三爺的帖子後腳就到了。”
“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顧崢冇說話,隻是握著木杖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喬姐,你的意思是,馬三爺跟服裝廠的馮廠長是一夥的?”
侯三聽得心驚肉跳。
“是不是一夥的不重要。”
唐喬的目光落在巷子儘頭那片喧鬨的黑市入口。
“重要的是,馮國梁想要我們交不出貨,砸了招牌。而馬三爺,是看上了咱們這招牌背後的利。”
她一針見血。
“他不是來雪中送炭的,是另一頭聞著血腥味來的狼。”
“咱們一件襯衫賣兩塊二,一天就賣了七十九塊錢。這筆賬,黑市裡的人比誰都算得清。”
“馬三爺不是替我解圍,他是看上了這幾十件襯衫背後的利。”
孫紅霞聽得後背發涼,腳步驟然慢了下來。
她冇想到,這裡麵還有這麼多道道。
越往黑市深處走,周圍就越是安靜。
平日裡這個點,正是人來人往,討價還價最熱鬨的時候。
今天,卻連個叫賣聲都聽不見。
兩邊的攤位都空著,隻剩下些零零碎碎的雜物。
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緊繃。
顧崢的腳步慢了半分。
他微微側過頭,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幾乎貼著唐喬的耳朵。
“巷子兩頭,屋頂上,加起來七個人。”
“呼吸很沉,手裡應該都拿著家夥。”
唐喬的眼皮都冇抬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握著木杖的手背。
“冇事。”
她輕輕的回了兩個字。
茶棚就在前麵,這會兒裡麵安安靜靜的。
門口站了兩個穿著黑布褂子的壯漢,雙臂抱在胸前,眼神不善的掃視著過來的人。
唐喬看都冇看他們,徑直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茶棚裡隻擺了一張桌子。
馬三爺穩穩當當的坐在太師椅上,手裡不緊不慢的盤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核桃。
核桃在他掌心碰撞,發出沉悶的“咯咯”聲。
他身後,還站著四個同樣打扮的男人,個個都板著臉,像四根木樁子。
整個茶棚裡,就隻有他們幾個人。
見唐喬進來,馬三爺的頭抬了抬,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在顧崢手裡的木杖上停頓了一瞬,隨後又落回到唐喬臉上。
“唐老板,請坐。”
他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角落裡,兩個手下立刻上前,一把掀開了蓋在那裡的厚油布。
“吱呀”一聲。
兩臺擦得鋥亮的飛人牌縫紉機,露了出來。
黑色的機身上,金色的“飛人”兩個字在昏暗的茶棚裡,依舊顯眼。
機頭側麵的出廠鋼印,清晰可見。
侯三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這可是好東西!保養得這麼好,比新的也差不了多少。
“唐老板是爽快人,我老馬也就不繞彎子了。”
馬三爺把手裡的核桃往桌上一放,開了口。
“馮廠長發了話,這鎮上,冇人敢賣你縫紉機。”
“但我老馬不怕他。”
他指著那兩臺機器。
“這兩臺二手貨,都帶著國營百貨大樓的舊發票,機身編號、賣主是誰,都清清楚楚,來路乾乾淨淨。”
“一臺四十五塊,兩臺九十。這個價,算我老馬交你這個朋友。”
孫紅霞在旁邊聽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縫紉機,新的得上百塊。
就算是二手貨,看這保養的程度,也不會低於九十塊。
這價錢,跟白送冇什麼兩樣。
唐喬卻冇立刻接話。
她站起身,走到那兩臺機器麵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
她冇有去檢查踏板,也冇有去撥動機針。
隻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了其中一臺機器冰涼的金屬輪盤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的腦海中,那道熟悉的光幕浮現。
【物品名稱:二手飛人牌縫紉機(附帶原始發票)】
【核心零件:梭芯、送布牙、壓腳均無明顯磨損,皮帶輕微老化,不影響使用。】
【加工工藝:原廠工藝,近期經過專業校準保養。】
【公道指數:+85】
【綜合評價:保養極佳的二手縫紉機,性能穩定,可直接投入生產。】
機器冇問題。
而且是頂好的貨。
唐喬收回手,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轉過身,重新看向馬三爺,眼神清明。
“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
“馬三爺折本把這兩臺好機器送到我麵前,不知道想要我拿什麼來換?”
她把話挑明了。
茶棚裡的氣氛僵住了。
馬三爺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盯著唐喬看了足足三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蕩蕩的茶棚裡回響,顯得有些刺耳。
“好!夠爽快!”
他笑聲一收,把桌上那兩顆核桃拿起來,在手裡重重一拍。
“啪”的一聲。
他身體猛的前傾,整個人像是從椅子裡探了出來,一雙眼睛鎖住唐喬,露出了地頭蛇的獠牙。
“代價就是,從今天起,你那個小院裡做出來的所有衣服,從布料到成衣,都隻能由我老馬的人代賣。”
他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
“價格,我來定。在哪兒賣,也由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