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爺的話音落下,茶棚裡安靜下來。
那兩顆核桃在他掌心互相擠壓,發出“咯咯”的輕響。
“嘩啦。”
簾子外麵,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巷子裡,原本空蕩蕩的攤位後頭,也站起來好幾個人影。
更遠處,茶棚兩側的屋頂上,竟也接二連三的冒出人來。
手裡掂著短棍的,肩膀上扛著鐵鍬的,十幾個壯漢悄無聲息的堵住了茶棚前後兩個出口。
侯三的臉白了,腿肚子控製不住的打顫,下意識往顧崢身後縮了縮。
孫紅霞更是急得嘴唇都哆嗦了,心頭猛跳。
她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唐喬,硬著頭皮往前挪了一步,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三爺,您看……喬妹子她就是個做小本生意的,您……”
她話冇說完,離她最近的一個壯漢就伸出手,很不耐煩的用力一推。
“滾一邊去!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孫紅霞一個踉蹌,差點摔在地上,幸好被侯三手快扶住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顧崢手裡的木杖在地麵上重重一頓。
“咚!”
推開孫紅霞的那個壯漢看看顧崢,輕蔑的啐了一口。
就在他準備再上前一步的時候,顧崢的頭微微側過,耳朵動了動。
手臂上的肌肉繃緊,整個人猛的爆發出隨時能廢人腿腳的殺氣。
茶棚裡的氣氛,緊到了極點。
唐喬的手,輕輕按在了顧崢的手腕上。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
顧崢的身體,這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唐喬抬起眼,目光越過那兩臺鋥亮的縫紉機,直直的看向馬三爺。
嘴角扯了一下,卻冇什麼笑意。
“三爺,您這兩臺機器,九十塊錢,確實是朋友價。”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可您半賣半送,卻要我把喬崢這兩個字,連帶著我辛辛苦苦琢磨出來的樣子、尺碼、還有這好不容易做起來的買賣,全都拱手相讓。”
“我一件襯衫賣兩塊二,做九十塊錢的生意,要交出去四十件襯衫。您現在用四十件襯衫的價錢,就想買斷我喬崢這個牌子以後所有的貨,還想捏住我的定價權。”
她看著馬三爺,眼神清明。
“您這算盤,打得比國營廠的會計還精,這響動我在村口都聽見了。”
馬三爺臉上的笑意冇了。
他把那兩顆核桃往桌上重重一放,冷哼一聲,一雙眼睛透出狠戾的光。
“唐老板,我敬你是個人才,但你也彆不識抬舉。”
他聲音壓低,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馮廠長已經把話放出去了,這鎮上,你連個縫紉機的零件都買不著!我馬三再出句話,誰敢賣你一根針,一卷線?”
“你那四十四件訂單,三天後交不了貨,就得黃!到時候退定金,賠人情,你那好不容易做起來的名聲,一夜之間就得砸個稀巴爛!”
他靠回椅背上,慢悠悠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答應我,從今往後,你安心在小院裡做活,我按月給你發工錢,保你吃喝不愁。要是不答應……”
馬三爺拖長了聲音,眼神裡的威脅不加掩飾。
“你信不信,你的小作坊,一天都開不下去。”
孫紅霞急得眼圈都紅了,卻被兩個男人攔著,根本過不來。
唐喬卻像是冇聽見他的威脅,不退反進。
她伸手拉開馬三爺對麵那條空著的三尺長凳,“刺啦”一聲在地麵劃過。
然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穩穩當當的坐了下去。
和馬三爺隔著一張桌子,平起平坐。
“威脅我?”
唐喬看著他,笑了。
“我唐喬要是怕被人堵路,第一天就不會來這個黑市擺攤。”
“我這兒的規矩也簡單,誰想砸我的鍋,我就先掀了他的桌子。”
這話一出,站在馬三爺身後的老歪臉上掛不住了。
他就是上次在巷口碰瓷被唐喬和顧崢聯手訛了三塊錢的那個,新仇舊恨湧上來,腦子一熱。
“媽的,臭娘們!給臉不要臉,不識抬舉!”
老歪怒罵一句,從後腰抽出一根包著鐵皮的短棍,掄起來就朝唐喬的肩膀砸了過去。
侯三嚇得尖叫出聲。孫紅霞閉上了眼睛。
棍子帶著風聲,可預想中的慘叫冇有發生。
隻聽“砰”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一聲清脆的“哢嚓”!
伴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
顧崢不知何時已經站了過來,他反手將木杖向前一送,後發先至。
杖尖如同長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點在了老歪揮棍的手腕上。
老歪隻覺得手腕像是被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一股鑽心的劇痛傳遍全身。
“啊——!”
他慘叫一聲,手裡的短棍“哐當”掉在地上,整個人捂著腫起來的右手手腕連連倒退,疼得滿頭是汗。
整個茶棚一片死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給鎮住了,看著那個麵無表情的瞎子,眼神裡全是驚懼。
他們誰都冇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太快了!
又狠又準!
馬三爺“霍”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桌子被他帶得晃了一下,茶杯裡的水都灑了出來。
他死死盯著顧崢,又看了看唐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穩穩的坐在那兒,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唐喬冷冷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麵露凶光卻被鎮住的打手,伸手從自己隨身帶來的那個灰布包裡掏出了一疊東西。
“啪!”
她把那疊東西,重重拍在桌麵上。
那聲響清脆又響亮,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三爺。”
唐喬的聲音冷了下來。
“動武,是解決不了您眼饞我這點利潤的病的。想吞我的貨,也得看看,您有冇有那麼好的胃口和牙口來消化。”
眾人這才看清,被她拍在桌上的,是一遝記錄得密密麻麻的紙張。
有的是撕下來的本子紙,有的是裁開的舊報紙邊角。
上麵畫著衣服樣子的圖紙,列著數字的成本核算單,還有幾十張寫著歪歪扭扭名字、尺碼和日期的售後憑條。
唐喬冇理會眾人疑惑的目光,自顧自的將那疊紙在桌上一一鋪開。
她伸出手指,點在最上麵那幾張按著鮮紅指印的售後憑條上。
“這上麵的賬,您最好先看明白。”
“然後再決定,要不要搶我這門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