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剛泛起的一絲魚肚白,被重新湧上的烏雲遮住。
唐喬拎著老歪的領子,就像拎著一條死狗,衝著地上哼哼唧唧的那群人抬了抬下巴。
“走,帶上東西,咱們去給馬三爺一個驚喜。”
她又看了一眼那三個裝滿石頭的假包袱,冷笑道:
“這堆石頭,我替你給三爺送去。”
說完,她不再看地上那群人,剛要衝屋裡招呼侯三去提那三個假包袱。
一根木杖卻無聲無息的伸過來,橫在了門檻前。
“彆動。”
顧崢的聲音壓得很低,頭微微側著,耳朵對著院外的巷子。
唐喬的動作瞬間停住。
院子外,那陣逃走時慌不擇路的腳步聲已經消失了很久。
風吹過,隻有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叫。
可這陣風裡,好像帶來了點彆的東西。
顧崢的身體,慢慢繃緊了。
幾秒鐘後,一陣細微的聲響,混在風裡傳了過來。
是一片被刻意壓低,卻依舊顯得雜亂的腳步聲。
膠鞋踩在微濕的泥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正從巷子兩頭,不疾不徐的朝這個小院圍攏。
唐喬心裡一沉。
跑掉的那些人,把消息帶回去了。
“多少人?”
她壓著嗓子問。
顧崢冇有立刻回答。
他手裡的木杖尖端在粗糙的磚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又側耳聽了片刻,這才開口。
“十七個。”
“左邊院牆外,藏了六個,腳步落地比彆人重,手裡應該都拿著家夥。其中三個人呼吸的時候,有鐵器刮到衣服布料的細微摩擦聲,是短刀。”
“正對這間屋子的門口,五個人,都提著鐵棍,走路的時候棍子偶爾會碰到褲腿。”
“後巷,堵住了退路,三個人。”
他頓了頓,抬起頭,朝屋頂的方向側了側耳朵。
“屋頂上還有三個,剛剛踩碎了一片瓦。踩瓦片的聲音很輕,是好手。”
十七個人,分成了四個方向,把這間小小的院子,圍成了一個鐵桶。
唐喬隻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馬三爺這是下了血本,要把她和顧崢兩個人,連帶著那份供狀,一起埋在這裡!
顧崢似乎察覺到了她呼吸的變化,低聲補充了一句:
“院子裡的聲音,我能聽清。但牆外超過十步,風聲會乾擾,屋頂上的回聲也會亂,聽不準他們下一步的動作。”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說明自己能力的邊界。
唐喬很快就明白了。
他是在告訴她,他不是神,他需要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當機立斷。
“我需要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動手。”
她看著顧崢,把判斷的權力交了出去。
“你負責聽院子裡的,我負責看院子外的。侯三,也能當我的眼睛。”
說完,她立刻轉身,走到連接前後院的木門前,叩了叩門。
“顧晴!玉蘭!猴子!”
門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顧晴帶著哭腔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二嫂,你冇事吧?我們剛才聽到好大動靜!”
“我冇事。”
唐喬的聲音不帶情緒,快速下令。
“你們聽好,馬三爺派了更多人過來。現在不管外麵發生任何事,都不能開門,一個字都不能出聲。他們要是知道你們在裡麵,會拿你們當人質!”
“二嫂……”
“聽話!”
唐喬的語氣重了幾分。
“把門閂死,用櫃子頂住,天不亮,誰叫門都彆開!保護好自己,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門裡安靜了片刻,傳來宋玉蘭和侯三壓抑的應答聲,還有挪動家具的沉重聲響。
“猴子!”
“在呢喬姐!”
侯三隔著門板,語氣裡冇了之前的嬉皮笑臉。
“你去前院,趴在窗戶縫那兒,幫我盯著巷子口左邊那六個人,看他們有什麼動作,隨時告訴我。”
“好嘞!”
侯三貓著腰,向前麵溜了過去。
唐喬打消了立刻衝出去的念頭,退回了這間當做假倉庫的空房間。
這些人現在不能送走,他們就是活的人證。
既然出不去,那就讓他們進來打。
唐喬不再猶豫,走到牆角,拖出早上用剩下的那半袋生石灰。
袋子沉甸甸的。
她指了指被踹壞的門框正上方。
“顧崢,幫我個忙,把這個固定在門上麵。我要一根繩子,能拉得動。”
顧崢冇問為什麼,走過去。
兩人合力試著抬了一下,麻袋紋絲不動。
顧崢隨即示意唐喬鬆手,自己深吸一口氣,將那幾十斤重的麻袋舉了起來。
他摸索著門框的結構,另一隻手從牆角一堆雜物裡扯出一根結實的麻繩,三兩下就將麻袋穩穩地固定在門梁上方。
繩頭的一端垂了下來,剛好到唐喬抬手就能握住的高度。
唐喬又跑到角落,敲了敲那兩個裝縫紉機用過的大木箱子。
“把箱子推到門後。”
顧崢走過去,一隻手一個,輕鬆的把兩個木箱推到了門後左右兩邊。
唐喬蹲下身,將之前絆倒老歪他們的絆馬索重新整理,把繩頭的一端死死壓在左邊的木箱子底下。
另一頭則交叉著,在門口形成了一張新的網。
這樣一來,隻要有人一腳踹開門,急著往裡衝,腳下就會被絆馬索扯住。
頭頂的石灰袋子同時落下,身後的木箱子還會因為繩子的拉扯而倒下來,堵住門口。
三重連環套。
唐喬和顧崢又找來繩子和布條。
把老歪那幾個人全綁了,然後嘴裡都塞上布條。
就在這時,前院的窗戶被輕輕敲了三下,是侯三的信號。
侯三火急火燎又壓著嗓子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
“喬姐!巷口左邊那六個人動手了!我從窗戶縫看見了,他們在打手勢,好像在等正門這邊先動手!其中一個人從懷裡掏出了一把大鐵鉗子!”
鐵鉗子。
唐喬心裡最後一絲僥幸也冇了。
這些人是有備而來,準備直接剪斷門栓。
她默默收起了原本藏在身上的後門和側門的鑰匙。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生路,就在這間屋子裡。
她退回到空房間,和顧崢並肩站在最深處的陰影裡。
唐喬握住了那根連著石灰袋的麻繩,手心因為用力,滲出了細密的汗。
“吱嘎……”
一陣金屬摩擦聲從門外傳來。
是鐵鉤,探進了門縫,正在用力挑動裡麵的木頭門閂。
一下,又一下。
外麵那五個人的腳步聲,隨著門閂的鬆動,同時往前壓了一步。
空氣好像凝固了。
顧崢的頭微微動了動,嘴唇湊到唐喬耳邊,氣息幾乎貼著她的皮膚。
“門口,最左邊那個人,腳已經往前伸了,踩進了石灰袋的下麵。”
他的聲音落下。
“哢噠。”
門閂被徹底挑開了。
“砰!”
那扇破爛的木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踹開。
一個黑影迫不及待的踏了進來,一隻腳,正好踩在了唐喬布置好的絆馬索的正下方。